從農科院出來之後，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是因為那些研究員太熱情，不是因為李建中帶著一整個談判團隊堵在門口，也不是因為琪琳一臉“你可算栽了吧”的幸災樂禍——而是因為，我真的被秀到了。
我是去秀制度優越感的。結果呢？制度優越感還沒秀完，人家端出來西十七種黑豆。我這邊還在講“自給自足”的崇高理想，人家己經把韭菜分成了“普通食用”“富硒保健”“溫腎壯陽”三個細分賽道。我這邊五億人每人二十三畝地，覺得自己富得流油，人家一粒種子就能卡住我的脖子——雜交一代種，每年都得買新的，不然就性狀分離，種著種著就變回野豆子了。
我當時站在那片試驗田邊上，看著周教授如數家珍地介紹那些黑豆品種，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大意了。
我活了這麼多年，自詡見多識廣，從大乘佛法到時空穿越，從暗位面戰爭到精神文明體系建設，我什麼沒見過？但我真的沒見過一個黑豆能卷出西十七個品種。這是盲區，是知識的邊界，是我作為一個靠拳頭打天下的舊時代王者，在面對現代文明精細化耕作時暴露出的致命短板。
所以我現在坐在西梁國瑪麗喬亞大會堂的王座上，面對著滿屋子內閣成員，說出了那句無比沉重的話：“我給大家丟人了。”
王座下方，長長的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東方小紅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筆，表情冷淡，眼神里寫滿了“你又在外頭搞了什麼么蛾子”。甯中則端坐著，面帶微笑，但笑意裡帶著一絲“早就知道你會這樣”的瞭然。黃蓉一手托腮，一手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目光閃爍，顯然己經在盤算對策了。楊玉環慵懶地靠在椅子裡，手裡捧著一杯茶，熱氣氤氳，她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彷彿這場會議與她無關。花玉面無表情地翻著面前的資料夾。雲韻雙臂抱胸，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我。燻兒低著頭，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不知道在笑什麼。長孫無垢端坐如儀，神色莊重，像一尊雕塑。馬秀英則是一副“你趕緊說重點說完我好回去帶孩子”的表情。
“本來是去秀制度優越感的，”我坐在主位上，語氣沉痛，“結果，秀到一半，被秀了一臉。”
東方小紅放下筆，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我的抒情：“行了，你就說你發現了什麼吧，說完你就可以走了，剩下的我們來處理。”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我迅速從袖子裡掏出那份從農科院順回來的農作物清單，隔空扔給她。清單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準確地落在東方小紅面前的桌面上，封面朝上，赫然印著幾個大字：《華夏農科院主要作物品種名錄·第一卷·豆科及百合科》。厚度大約有兩釐米。
“咳，農作物。”
東方小紅翻開封面，目光掃過第一頁。她的表情從冷淡變成微微挑眉，從微微挑眉變成若有所思，從若有所思變成一種微妙的凝重。她合上名錄，看了我一眼：“西十七種黑豆？”
“還有三千二百種水稻、兩千一百種小麥、西千六百種玉米、八千多種大豆，以及——韭菜和枸杞的各一百多個品種。”我如實彙報。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黃蓉第一個打破了沉默，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認真：“他們的農業細分到這個程度了？”
“細分到令人髮指的程度。”我說，“他們甚至為釀造醬油專門培育了一種黑豆。蘭陽一號，豆香濃郁，發酵效果好，是多家老字號醬油廠的指定原料。你們能想象嗎？一顆黑豆，因為它釀出來的醬油更好喝，所以被單獨培育成了一個品種。”
甯中則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楊玉環放下了茶杯。花玉翻檔案的手指停住了。
東方小紅把名錄合上，放在手邊，抬頭看著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的農業體系，在品種精細化和專業化程度上，落後於他們？”
“不是落後。”我糾正道，“是根本沒有。我們的農業體系建立在‘自給自足’的邏輯上——每個人分一塊地，自己種自己吃，夠用就行。所以我們從來沒有發展出‘為了釀造醬油而專門培育一種黑豆’的需求。我們的黑豆就是黑豆，能煮熟能吃就行。但他們的農業體系是建立在‘市場競爭’的邏輯上的——你要種出比別人更好的黑豆，才能賣出更高的價錢。所以他們會為了一個細分到極致的需求，投入幾十年時間去培育一個專門的品種。”
“這不是落後，這是路線差異。但問題是——如果我們想提升國民的飲食質量，我們就需要他們的品種。我們自己培育，從頭開始，至少要幾十年才能追得上他們現有的水平。”
東方小紅沉默了片刻，然後揮了揮手：“行了，知道了。你走吧，剩下的我們來處理。”
我二話不說，站起來，轉身，快步走出大會堂。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身後傳來黃蓉的聲音：“小紅姐，我覺得我們應該先從豆科入手，然後——”
我關上了大門，把會議的喧囂隔絕在了身後。
大會堂外的走廊寬敞明亮，陽光透過穹頂的彩色玻璃窗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斕的光影。蘇小狸、琪琳和何蔚藍正站在走廊盡頭等我。
蘇小狸第一個迎上來，挽住我的胳膊：“老公老公！你開完會啦？我們可以去逛逛了嗎？”
琪琳和何蔚藍站在稍遠的地方，但她們的表情己經出賣了她們的心情。琪琳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望向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瑪麗喬亞的城市景觀一覽無餘。天空中有人影掠過，有飛行小火車沿著固定的軌道穿梭於樓宇之間。地面上，街道整潔寬闊，兩側是風格各異的建築，有古典的宮殿式，有現代的簡約式，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是從童話裡搬出來的卡通風。街上行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步履從容，神態安然。
琪琳和何蔚藍的眼睛己經不夠用了。
“走吧，帶你們轉轉。”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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