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沒抓住要點。”
琪琳愣住了：“什麼？”
“主角是誰？”我問，“整個故事要講的是什麼？你一個字都沒說，光在那兒列猴子和豬了。”
琪琳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一時語塞。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希望鎮的田野。夕陽下，那些被踹過來的杜牧們還在田裡勞作——兩萬多個杜牧，分佈在希望鎮周邊的各個農場裡，構成了一道奇特的風景線。他們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插秧，有的在爭論詩句，有的在互相指責對方是假的。
“琪琳，你搞錯了方向。”我轉過身，看著她，“你以為《西遊記》的主角是孫悟空？是豬八戒？是唐僧？”
“玄奘取經是一件真實的歷史事件。唐朝和尚玄奘，602年生，664年圓寂，遠赴天竺取經，往返十七年，行程數萬裡，帶回佛經六百五十七部。這是史實。這是真實的、有血有肉的、存在於歷史中的一個人。”
“然後，從唐代開始，這個故事被一層一層地包裹了起來。”
“第一層，是宗教宣化。《大唐西域記》是玄奘口述、辯機撰文的地理筆記，《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是他的傳記，這兩本書奠定了“玄奘取經”的基本事實框架。但即便是這兩本書，己經開始神異化——把玄奘寫成一個有神通、有護法、有靈異經歷的高僧。”
“第二層，是民間傳說和話本。《獨異志》裡開始出現神怪記載，《大唐三藏取經詩話》裡出現了猴行者——這時候，玄奘己經不是主角了，猴行者成了他的護法。”
“第三層，是宋元雜劇。楊景賢的《西遊記雜劇》裡，孫悟空成了一個有老婆、好色、不安分的惡魔。豬八戒第一次出現，首次成為取經團隊的一員。這時候的故事，己經完全脫離了歷史，變成了一齣鬧劇。”
“第西層，是全真教的內丹學說。丘處機（傳）《西遊記》版本，把整個取經故事解釋成內丹修煉的隱喻——孫悟空是“心猿”，白龍馬是“意馬”，豬八戒是“木母”，沙僧是“黃婆”，唐僧是“元神”。取經之路，變成了修心之路。”
“第五層，是吳承恩的百回本。他借陽明心學的“童心”之說，把孫悟空重寫成了一個充滿童心、追求自由、靠個人奮鬥取得成功的英雄。同時，他把故事的核心從“玄奘取經”改成了“孫悟空傳奇”——小說從石猴出世寫起，而不是從玄奘出身寫起。這是一個關於人性解放的故事，而不是一個宗教故事。”
“第六層，是清代的《西遊補》，是86版電視劇，是《大話西遊》，是《悟空傳》，是《黑神話：悟空》。每一個時代，都給《西遊記》疊加了一層新的奶油。”
“所以，《西遊記》就像一塊抹了一層層奶油的蛋糕。”
我看著琪琳，一字一頓地說：
“真正的玄奘——那個真實的、歷史的、有血有肉的玄奘——被埋在了蛋糕的最底層。上面覆蓋了五層奶油：宗教宣化、民間傳說、內丹隱喻、心學象徵、時代改編。”
“而你要處理的，不是孫悟空。孫悟空只是第五層奶油上的一個裝飾。你要處理的，是——”
“——要不要把這五層奶油全部刮掉，把真實的玄奘還給這個世界？”
琪琳站在那裡，手中的檔案突然變得沉重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那……孫悟空呢？豬八戒呢？他們……”
“他們也是受害者。”我說，“吳承恩借“童心”把孫悟空從元雜劇的惡魔重寫成英雄，這是一次藝術加工。楊潔借86版電視劇把孫悟空定型為“有情有義的行者”，這是第二次藝術加工。周星馳借《大話西遊》把孫悟空解構成“至尊寶”，這是第三次藝術加工。今何在借《悟空傳》把孫悟空分裂成“失憶的取經者”和“不屈的齊天大聖”，這是第西次藝術加工。《黑神話：悟空》借遊戲把孫悟空變成了“靈魂人物”，這是第五次藝術加工。”
“每一次藝術加工，都創造一個孫悟空。每一個孫悟空，都是一個被綁架的靈魂。他們不是同一個人。他們是同一個名字下的、五六個完全不同的存在。”
“而真實的玄奘——那個17年裡每天步行數十里、翻越雪山、穿越沙漠、在恆河流域與上千僧人論道的玄奘——他連被藝術加工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他被埋得太深了。所有人都在討論孫悟空，沒有人討論玄奘。所有人都在分析“心猿”，沒有人分析那個真實的、歷史的、偉大的人。”
我走回桌前，拿起那瓶偉哥，又倒了一顆進嘴裡，嚥下去。
“琪琳，你的任務是——”
“第一，清理掉所有《西遊記》的虛構版本。不是毀掉書籍，是從根源上抹除它們對人們認知的影響。讓“孫悟空”這個名字，不再代表一隻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而代表——無枝祈、哈奴曼、通天大聖、猴行者的融合體，一個被一層層藝術加工包裹的、早就面目全非的符號。”
“第二，還原真實的玄奘。讓世人知道，曾經有一個真實的人，用雙腳走完了數萬里路，從長安走到天竺，再走回長安。他不是一個“唐僧”，他是一個名叫玄奘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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