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仙跪在地上,渾身還在輕微地顫抖。她聽到琪琳問她“你想去哪裡”,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種茫然——那種從沒被問過這個問題、也從沒想過這個問題的茫然。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細若蚊吟,“我要隱於山中。”
琪琳看著她,等她繼續說下去。但杏仙說完了。她就說了這一句,然後就低下了頭,像是給出了一個標準答案。
“隱於山中?”琪琳重複了一遍,“然後呢?”
杏仙抬起頭,眼中依然是那片茫然:“然後……修煉。然後……活著。”
“然後呢?”
杏仙沉默了。她顯然沒有想過“然後”之後還有什麼。對於她來說,活著就是活著,修煉就是修煉,隱於山中就是隱於山中。沒有規劃,沒有目標,沒有“我想成為什麼”的概念。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插話。這正是這個時代妖怪的普遍狀態——沒有理想,沒有生活方式。要麼隨大流佔山為王,要麼隱於山中,與世隔絕。沒有第三條路。因為它們從來沒有被給予過選擇的權利。它們不知道除了“佔山為王”和“隱於山中”之外,還有什麼活法。
別說是妖怪了,就是神仙,也沒有做人的標準。
這個時代的神仙,高高在上,享受香火,偶爾顯靈庇佑一方信眾,但從不認為自己需要對凡人有任何責任。他們降妖除魔,不是因為妖怪做了壞事,而是因為妖怪挑戰了他們的權威。他們庇護凡人,不是因為慈悲,而是因為凡人供奉了他們。佛教的大乘佛法還沒有普及,道家的濟世救人理念也還沒有深入人心,儒家的“仁”還停留在“天地君親師”的等級秩序裡——對君主要忠,對父親要孝,對朋友要義,但對外人?陌生人?沒有義務。
整個時代,連“善良”這個詞兒都沒有誕生。
所以李世民敢小嘴一張,讓災民“隨豐就食”——因為在他的認知裡,災民不是他的子民,是負擔。他不需要對他們負責,他們也不配得到他的憐憫。所以有背景的妖怪都會被接走——因為神仙們認為,那是他們的私有財產,別人不能動。至於那些妖怪吃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我家的坐騎,你不能打。所以觀音只做了幾件好事,就被稱為“大慈大悲”——因為這個時代的標準太低了。低到只要稍微做一點好事,就能被捧上神壇。
杏仙跪在地上,依然在發抖。但她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想說什麼就說。”
她鼓起勇氣,聲音依然很小,但比剛才清晰了一些:“我……我還想念詩。”
我看著她。一棵修行千年的杏樹精,穿著一身淡綠色的紗衣,眉眼清麗,怯生生的,像一朵剛開的花。她這輩子做過最大膽的事,大概就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對著月亮念幾句從路過的書生那裡聽來的詩句。她沒有殺過人,沒有害過人,沒有佔過山,沒有當過王。她就是一棵樹,修行千年,學會了化形,學會了說話,學會了唸詩。然後呢?沒有然後了。因為沒有人教過她“然後”應該是什麼。
我看著她那雙純淨中帶著渴望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什麼。我清了清嗓子,開口唸了一句:“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杏仙的眼睛猛地亮了。那種光芒,像是一棵乾枯了千年的樹,忽然等到了春雨。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整個人從跪坐的姿態不自覺地向前傾了一點,像是被那兩句詩勾住了魂魄。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我繼續念下去,一邊念,一邊向她伸出手。
她猶豫了一瞬,然後把手放在了我的掌心裡。她的手很涼,很軟,像一片剛摘下來的杏花瓣。我順勢攬住她的腰,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她站定之後,低著頭,臉頰泛紅,羞羞怯怯的,但沒有掙開我的手。
琪琳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局長。”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關於這個時代沒有善良、沒有標準、妖怪沒有出路——我以為你要給她講一堂大道理。結果你念了兩句詩,就把人家姑娘摟懷裡了?”
“你以為她多複雜呀?”我說,“單純得很。一棵樹,修行千年,沒見過世面,沒聽過好詩。你跟她講大道理,她聽不懂。你給她念兩句好的,她就把你當知己了。就這麼簡單。”
“那她怎麼辦?”
“帶回西梁國。”
“帶去……幹嘛?”
“教她做人。”我說,“西梁國有完整的教育體系——做飯、種地、修電器、人際交往、是非判斷。她去了那兒,從頭學起。學完了,她想繼續唸詩也行,想種地也行,想開個茶館也行。她會有選擇。而在這個世界,她沒有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