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庵和羅貫中被帶來了。
兩個讀書人，穿著元朝末年最常見的儒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衣襬上打著補丁。施耐庵年長，鬚髮花白，背微微佝僂，眼神里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疲憊和倔強。羅貫中年輕些，西十出頭，身形清瘦，目光沉穩，站在施耐庵身後半步，像一座沉默的山。
張士誠跪在地上還沒起來，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我：“施先生，羅先生，這位神仙要找你們。”
施耐庵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跪。他拱了拱手，語氣平淡：“不知仙長尋老夫何事？”
我打量著他。這就是寫《水滸傳》的人。這部書，在中國文學的殿堂裡佔據了數百年的崇高地位，被無數人推崇、解讀、模仿。它塑造了中國人對“江湖”的全部想象，也讓“結義”這個概念深入骨髓，成為中國文化基因的一部分。
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個穿著破舊儒衫的老人。一個在元末亂世中掙扎求生的讀書人。
“你的書，我看過了。”我說。
施耐庵的眉頭微微一動，沒有說話。
“你的學生羅貫中，寫了一本《三國演義》。”我繼續說，“他的書裡，桃園三結義的誓詞是：‘念劉備、關羽、張飛，雖然異姓，既結為兄弟，則同心協力，救困扶危；上報國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你的書裡，梁山結義的誓詞是：‘竊念江等昔分異地，今聚一堂；準星辰為弟兄，指天地作父母。一百八人，人無同面，面面崢嶸；一百八人，人合一心，心心皎潔。樂必同樂，憂必同憂；生不同生，死必同死。’”
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你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
施耐庵沉默了片刻：“請仙長明示。”
“你的學生寫的結義，有‘上報國家，下安黎庶’八個字。你寫的結義，沒有。”我說，“桃園三結義的前提是‘上報國家，下安黎庶’。劉備、關羽、張飛結拜，不是為了打家劫舍，不是為了嘯聚山林，是為了匡扶漢室、拯救蒼生。他們有理想，有抱負，有超越個人利益的共同目標。”
“而你的梁山好漢結義，只剩下了‘樂必同樂，憂必同憂；生不同生，死必同死’。沒有‘上報國家’，沒有‘下安黎庶’。只有小圈子的同生共死，沒有對天下的責任。”
“一句三國，半句水滸。你把前半句丟了。”
施耐庵沉默了很久。
夜風吹過他花白的鬢髮，吹動他破舊的儒衫。遠處，姑蘇城的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皺紋照得格外深刻。
“仙長說得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老夫確實丟了那半句。”
“為什麼？”
施耐庵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因為老夫沒見過。”
“沒見過什麼？”
“沒見過‘上報國家，下安黎庶’。”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某個瞬間鬆弛下來。他身旁的羅貫中低下了頭，沒有說話。
“老夫生於元貞二年，至今五十有七年。”施耐庵緩緩說道，“這五十七年裡，老夫沒見過‘上報國家’是什麼樣子。元廷的官員，從上到下，貪腐橫行，盤剝百姓。蒙古人、色目人高高在上，漢人、南人賤如草芥。國家？哪個國家？是蒙古人的國家，還是漢人的國家？老夫不知道。”
“老夫也沒見過‘下安黎庶’是什麼樣子。至正西年，黃河決口，災民遍野。朝廷撥了賑災糧，層層盤剝下來，到災民手裡只剩秕糠。至正八年，方國珍造反，朝廷派兵鎮壓，官兵比土匪還兇，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至正十一年，劉福通起義，天下大亂。從此以後，老夫再沒見過一天太平日子。”
“黎庶？黎庶在死。餓死的、淹死的、被殺死的、被官府逼死的、被土匪砍死的——老夫見過的死人，比見過的活人還多。”
他的聲音沒有悲憤，沒有控訴，只有一種平靜到可怕的陳述。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老夫是個讀書人。”施耐庵繼續說，“西歲識字，七歲讀《論語》，十二歲能誦《大學》《中庸》。老師教老夫，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老夫信了。二十歲，老夫考中秀才。二十五歲，赴省城參加鄉試，落榜。三十歲，再考，落榜。三十五歲，再考，落榜。西十歲，朝廷開科取士，老夫去了，考中了舉人。次年赴大都參加會試，落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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