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寫這樣的《水滸傳》。
因為他的世界，就是這樣的世界。
“你說得對。”我開口了，“你沒有丟掉那半句。你只是……寫不出來。”
施耐庵看著我，沒有說話。
“因為你沒見過。”我說，“你沒見過‘上報國家’是什麼樣子，所以你寫不出來。你沒見過‘下安黎庶’是什麼樣子，所以你寫不出來。你只能寫你見過的——一群走投無路的人，在亂世中結義求生，最後被這個世道吞沒。”
“你的《水滸傳》，不是一本教人造反的書。是一本記錄‘仁義是如何在亂世中死去’的書。”
施耐庵的眼眶忽然紅了。他站在那裡，五十七年的滄桑壓在肩上，像一座看不見的山。
“仙長，”他的聲音沙啞，“老夫寫這本書，寫了十幾年。寫完之後，老夫把它藏了起來，不敢給人看。因為老夫知道，這本書裡沒有希望。一百零八將，轟轟烈烈地聚義，悽悽慘慘地死去。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老夫對不起那些兄弟。”
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不需要道歉。”我說，“你只是忠實地記錄了你的時代。你的時代沒有‘上報國家，下安黎庶’，所以你寫不出來。這不是你的錯，是時代的錯。”
“但我要告訴你——那個時代，結束了。”
施耐庵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茫然。
“元朝要亡了。”我說，“就在今年。朱元璋要稱帝了，國號大明。他會北伐，收復燕雲十六州，把蒙古人趕回草原。他會建立一個新的朝代，重新開科舉，重新尊儒，重新讓‘上報國家、下安黎庶’變成可能。”
“你的學生羅貫中，會在你的基礎上，寫出一本《三國演義》。他的書裡，桃園三結義有‘上報國家，下安黎庶’這八個字。因為他比你年輕，他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
施耐庵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羅貫中。羅貫中低著頭，沒有說話。
“而我，”我說，“來自一個比你想象的更遠的未來。在我的時代，‘上報國家、下安黎庶’己經不是一句空話。善有善報，是法則，不是口號。仁義沒有貶值，老天爺的信譽也沒有破產。”
“我來自一個——你不敢相信的時代。”
施耐庵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出一句話：“那個時代……是什麼樣的？”
我笑了笑：“那個時代，人人有地種，人人有飯吃，人人有書讀。好人不會餓死，壞人不會長壽。善良，是最大的力量。”
施耐庵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站在那裡，穿著破舊的儒衫，站在姑蘇城的夜色中，站在一個即將滅亡的時代的尾巴上，聽著一個來自未來的人描述一個他不敢相信的世界。
他哭了。
羅貫中走上前，輕輕扶住了老師的胳膊。
我轉身，看向遠方。姑蘇城外，常遇春的兵馬正在整頓。遠處，大明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施耐庵，”我說，“你的《水滸傳》，我會保留。因為它記錄了一個真實的時代——仁義貶值、老天爺信譽破產的時代。它是一個時代的墓碑。”
“你寫《水滸傳》，記錄了那個時代的黑暗。但你能不能，再寫一部書——記錄那個時代的光明？哪怕只有一點點。哪怕只是一個普通人，在亂世中守住了一條底線。哪怕只是一件小事，證明仁義在那個時代還沒有死絕。”
施耐庵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緩緩地說了一句：“老夫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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