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的皇帝是個個都在加封關羽。
從順治元年開始，到光緒五年為止，清朝一共經歷了十位皇帝，其中九位都對關羽進行過加封。順治封“忠義神武關聖大帝”，雍正封“武聖”與孔子並列，乾隆在“忠義神武”後面加了“靈佑”二字，嘉慶加了“仁勇”，道光加了“威顯”，咸豐加了“護國”，同治加了“保民”，光緒一口氣加了“精誠綏靖翊贊宣德”八個字，把關羽的封號推到了史無前例的二十六個字。
我站在雍正五年的北京城外，看著那座剛剛被敕封為“武聖”的關帝廟，心中毫無波瀾。
“清朝的皇帝，比明朝的更離譜。”我轉頭對身邊的杜十娘說，“明朝好歹還隔幾代才封一次，清朝是代代都封，一個不落。好像不封一下關羽，這皇位就坐不穩似的。”
杜十娘站在我身邊，穿著一身我給她換的乾淨衣裳，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里的死志己經不那麼尖銳了。她看著我，沒有說話——她這幾天一首不怎麼說話，但至少不再尋死了。
昨晚，她吃了我三千多棍。
別看她是個名妓，不堪征伐。完事兒之後，她躺在床上，盯著帳頂，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我沒有生出希望。我的死志，更堅決了。”
我看著她。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那不是衝動，不是情緒化，不是一時想不開。那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得出的結論——這個世界爛透了，不值得活。
“不光這個世界爛透了，”她補充道，“神仙也爛透了。你是個神仙，你把我從江裡撈起來，你陪我睡了覺，你給我換了衣服，你給我吃了飯——然後呢？然後你帶我來清朝，讓我看這些皇帝一個個封關羽。你想告訴我什麼？你想告訴我，連神仙都在造神？連神仙都在幫著這些昏君愚弄百姓？”
她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透徹的了悟：“你也是個爛透的神仙。”
我沒有反駁。她說的沒錯——從她的視角看，我確實是個爛透的神仙。我擁有強大的力量，我可以一巴掌拍碎一艘船，一指頭點碎一座金身，但我沒有改變這個世界。我沒有推翻明朝，沒有消滅清朝，沒有廢除賤籍，沒有讓良賤通婚合法化。我只是在斬神——斬一個由昏君們塑造出來的神。
對於杜十娘來說，這和那些昏君有什麼區別？昏君造神，我斬神。我們都是神，都在用自己的力量干預這個世界，區別只在於立場不同。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點在她的眉心。
“我給你掛上善有善報。”我說，“你做好事，就會變強。你做壞事，就會倒黴。這是西梁國的法則，不是口號。你能力夠了，隨時可以找我來報仇。”
杜十娘愣住了。她感受著眉心處傳來的那股暖流——一種奇異的、從未體驗過的力量正在她的身體裡流淌，像一條剛剛甦醒的河流，緩緩地、堅定地衝刷著她的經脈。
“你……你就不怕我真的找你報仇？”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怕什麼？你越強，我越高興。”我笑了笑，“你來找我報仇，我就有理由再‘鞭笞’你。反正吃虧的又不是我。”
“混蛋！！！”杜十娘抓起枕頭砸在我臉上。
我哈哈大笑。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杜十娘穿過時空裂隙，降臨在清朝的土地上。
我們出現在北京城的一條大街上。清晨的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和民居。挑擔的小販、趕集的農人、遛鳥的旗人少爺、買菜的家庭主婦——人流熙熙攘攘，市井氣息撲面而來。
然後杜十娘看到了那些男人的髮型。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她看著那些拖著長辮子的男人——前半邊腦袋剃得精光，油光鋥亮，後半邊頭髮編成一根細細的辮子，垂在腦後。她看著那些辮子，又看了看那些男人身上的滿族服飾，又看了看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中偶爾出現的幾個穿著漢服的人——那些人低著頭，弓著腰，小心翼翼地走在路邊，像一群被馴服的動物。
“這是……化外蠻夷？”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清朝。”我說，“滿族人建立的王朝。他們入關的時候，要求所有漢人剃髮易服——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你看到那些辮子了嗎？那叫金錢鼠尾。漢人留了幾千年的頭髮，被他們一刀剪了。”
杜十娘站在街邊，看著那些拖著金錢鼠尾的男人，看著那些穿著滿族服飾的漢人，看著那些低著頭、弓著腰、小心翼翼走路的人們。她的嘴唇在顫抖，眼眶在泛紅，但她的眼淚沒有掉下來。
“這個世界……”她開口了，聲音沙啞，“怎麼可以爛成這樣？”
“世界就是這麼爛。”我說，“各有各的爛法。宋朝爛在軟弱，元朝爛在野蠻，明朝爛在虛偽，清朝爛在奴役。每個朝代都有自己的爛法，沒有哪個比哪個更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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