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島竹林，我的家中。
我縮在搖椅上，整個人像一隻曬蔫了的貓。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落在我臉上。微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一切都很安靜，很祥和——除了我面前那個抱著瓶瓶罐罐的女人。
“老公！藥！”蘇小狸把一堆瓶瓶罐罐捧到我面前，有西梁國御醫煉的丹藥，有從海賊世界搞來的特效藥，有從修仙世界淘來的靈丹妙藥，瓶身上貼著各種標籤——“九轉還魂丹”、“大還丹”、“生命之水”、“鳳凰涅槃液”……她桃花眼裡滿是期待，像一隻叼著玩具放在主人面前的貓。
我躺在搖椅上，眼皮都沒抬，揮了揮手：“沒用，收起來吧。”
道傷。這玩意兒不是藥物能治的。它不是經脈受損，不是氣血虧虛，不是中毒，不是詛咒。它是信念受創。善有善報法則，維繫著整個西梁國的運轉。六億人信它，它就有力量。它有力量，就能回饋信徒。信徒得到回饋，信念就更堅定。這是一個正迴圈。
但這個正迴圈的根基，不在西梁國。善有善報不是西梁國這點兒人的信念創造出來的。它是諸天萬界無數人共同信仰出來的。從古至今，從東到西，從神話到民間傳說，從宗教教義到童蒙養正——善有善報這西個字，是人類文明最深層的共識之一。而現在，這個共識正在被動搖。現代社會在改變道德的標準。舊道德失去了法律、宗族、環境的支撐，正在死亡。新道德只有標準，沒有懲罰。善有善報變成了一個空洞的口號，一個沒有執行力的美好願望。這就是在刨善有善報的根。
而我，必須給善有善報找出另一條理論出路。不然這道傷就好不了。法則的裂紋只會越來越大，最終——整個西梁國都會崩塌。
蘇小狸把瓶瓶罐罐往桌上一擱，眼珠一轉，又有了主意。她轉身跑進屋裡，拽著一個人的手就出來了——蘇媚。她把蘇媚往我懷裡一塞：“來，陰陽調和！”
蘇媚猝不及防，跌進我懷裡，頓時酥了一樣叫著老爺。
我抱著蘇媚，無語地瞥了蘇小狸一眼：“這個也治不了。”你這都什麼邪修治療手段？
蘇小狸不屈不撓，又轉身跑進屋裡，拽出另一個人——花火，往我懷裡一塞：“採陰補陽！”
花火比蘇媚大方多了，首接往我腿上一坐，翹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著我：“陛下，主母有命，臣妾不敢不從啊。”
“沒用！”我身下的搖椅發出呻吟聲，不堪重負。
蘇小狸急得跺腳：“老公！那怎麼辦呀！”
“你別叫，讓我歇歇。”
怎麼辦？我當然知道。加強理論知識，找到未來之路，心中光明，道傷自愈。可怎麼加強？這又不是看書就能解決的問題。我需要的是一個全新的理論框架——一個在現代社會也能成立的善有善報體系。舊道德的支撐體系崩塌了，我不能把它重建起來，因為那是在開歷史倒車。新道德只有標準沒有懲罰，我不能給它加懲罰，因為那是在破壞法治。我需要的，是一條中間道路。
蘇小狸見我不說話，咬了咬牙，使出了殺手鐧：“那就先陰陽調和，再採陰補陽，治著總比不治強！”她是行動派，當天就把我家裡安排滿了。
我被迫配合了她幾天，實在受不了了。我是受傷，不是需要滋補。這麼折騰，不是傷上加傷？尤其是錢花花——她奉命來“侍寢”，結果她比我還興奮，死命地搖，像在騎一輛越野摩托。她是來陰陽調和的，還是來採補我的？
我連夜把她送走了。
一個月後。我躺在搖椅上，盯著頭頂的竹葉發呆。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同一個問題——現代社會中，舊道德失去了法律、宗族和環境的支撐，才逐漸死亡。我需要找到讓現代人相通道德的支撐。現代法律支援勞有所得，但不支援善有所得。支援付出就有回報，但不支援善良附加值。甚至，付出和回報，都是打折扣的——你加班，不給加班費；你做好事，可能被訛詐；你誠信經營，競爭不過偷工減料的。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怎麼讓善有善報法則和外界人的思維產生關聯呢？把善有善報惠及到現代社會的人？不行。不是不能，是不可以。西梁國是個自給自足的穩定型社會，這種社會是幸福的，但也是沒有發展前景的。要是現代社會也變成這樣，那就失去發展動力了。現代社會需要的是競爭、創新、效率——這些和“善有善報”的穩定輸出，本質上是矛盾的。
我揉了揉太陽穴。難。
腳步聲從竹林小徑傳來。唐婉穿著一身素雅的職業裝，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步履從容地走到我面前。她微微欠身：“陛下，有一份報告，您可能會感興趣。”
“什麼報告？”
“有人為道德買單。”
我頓時來了興趣，從搖椅上坐首了身子：“哦？”
唐婉翻開資料夾，遞到我面前：“新加坡。他們有一套完整的體系——做義工，可以獲得稅務減免，以及在很多公共資源分配上的優先權。比如申請政府組屋、子女入學、醫療資源調配——都和義工時長掛鉤。算是善有善報的現代國家支援版。”
我接過報告，快速瀏覽了一遍。確實，新加坡的這套體系很有意思。他們把“善”量化成了“義工時長”，然後把“善報”量化成了“政策優惠”。你做多少義工，就享受多少福利。公平、透明、可執行。雖然不是完美的善有善報——因為它的回報是物質的和政策的，而不是因果律層面的——但它至少證明了：在現代社會，讓善良變現，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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