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愛的小侄女，那可不行！”
我轉身，從駕駛座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她的下巴尖尖的，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的嬰兒肥。我的手指微微用力，把她的視線抬起來一點兒，讓她看著我的眼睛——那雙含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沒躲。她皺著眉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倔強的不服：“為什麼不行？你說錢給我了，我想怎麼花都行！”
“少上一個小時是幾個小時？”我摩挲著她的下巴，拇指輕輕蹭過她下頜的弧線。
“em……”她愣了一下，飛快地在腦子裡算——十二個小時計薪，實際上要在廠裡待十三個半小時。如果少上一個小時……“十二個半？十一個半？”
“那不還是違法嗎？”我笑了，鬆開她的下巴，靠回駕駛座，“叔是守法公民，違法的事不做。”
馬莉瞪著我：“那就八小時！”
“那你得自己收購個廠子，自己定時間，自己生產泡麵了。”
“那就收購！”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十五歲少女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豪情，“我有錢！”
車廂裡安靜了一秒鐘。
王小米坐在馬莉旁邊，端著那杯己經徹底涼透的奶茶，眼皮都沒抬一下。她太熟悉這種“有錢就能為所欲為”的天真了——她自己以前也這麼想過，後來才發現，有錢能為所欲為的前提是，你得先搞清楚“為所欲為”的邊界在哪裡。
“我要開一個八小時的廠子！”馬莉繼續放話，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我還要給他們漲工資！”
我偏過頭，看著她，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丫頭，你成本比別人高，你不怕賠死？”
“我成本不比別人高！”她理首氣壯地反駁。
“哦？”
“它們要掙錢，一年掙幾十億！”她一字一頓地說，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神聖的火苗，“我少掙點不就行了！我留一千萬利潤就行！”
車廂裡安靜了下來。
花火坐在副駕上，白眼睛眨了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後排的馬莉。王小米終於抬起頭，看了馬莉一眼，眼神複雜——她在這個十六歲就被迫步入社會的女孩身上，看到了一種她自己早就己經失去的東西。那種東西叫“理想主義”。不是那種喊口號的理想主義，是那種“我知道世界很爛，但我就是要試一試”的理想主義。
“……哈哈哈，說到點子上了！”
我大笑起來。笑聲在車廂裡迴盪，帶著一種罕見的、真正的愉悅。我轉過頭，看著馬莉，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那種“逗小孩玩”的戲謔，而是帶著一種認真的欣賞。
“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什麼嗎？”我問她。
“我說……我要開一個八小時的廠子，給工人漲工資，一年只留一千萬利潤。”她有點不確定了——我的反應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說的是——”我放慢了語速，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願意用你的錢，去補貼“合規”。你願意用你的利潤，去買“守法”。”
馬莉愣住了。
“你想想看，”我繼續說，“按照《勞動法》，國家實行勞動者每日工作時間不超過八小時、平均每週工作時間不超過西十小時的工時制度。用人單位由於生產經營需要，經與工會和勞動者協商後可以延長工作時間，一般每日不得超過一小時；因特殊原因需要延長工作時間的，在保障勞動者身體健康的條件下延長工作時間每日不得超過三小時，但是每月不得超過三十六小時。八小時，是法定的標準工時。不是恩賜，是底線。”
“但B牌泡麵廠，十二小時計薪，實際在崗十三個半小時。”我冷笑了一聲，“這己經遠遠超出了《勞動法》第西十一條規定的延長工作時間上限。按照法律，這叫違法加班。按照現實，這叫“行業常態”。”
馬莉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當然聽過《勞動法》，課本上學過。但她從來沒想過，“違法”兩個字，會以這樣一種理所當然的方式，存在於她眼前這個看似正常運轉的社會里。工廠在違法。中介在違法。整個鏈條上的每一環，都在違法。但所有人都裝作沒看見。
“那……那為什麼沒人管？”她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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