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我笑了。
“意義？”我說，“意義就是——在那七十年裡，那家廠子裡上班的工人，每天可以少工作五個半小時。他們可以回家吃晚飯。他們可以陪孩子寫作業。他們可以在週末睡個懶覺。他們可以在過年的時候，有精力坐下來，和父母吃一頓熱乎飯。”
“意義就是——在那七十年裡，會有幾千個、幾萬個工人，因為他們曾在你的廠子裡上過班，而體會到“八小時”是什麼感覺。他們會知道，原來工廠可以這樣。原來老闆可以這樣。原來工作可以這樣。然後他們離職，去別的廠子，他們會把這種“常識”帶過去。他們會告訴別人——“我以前在一家廠子幹過，八小時，二十五塊一小時，老闆不罵人，食堂的飯能吃。””
“意義就是——”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用二百億，買了一個“樣本”。一個證明“合規是可以存活的”的樣本。一個證明“工人不是牲畜”的樣本。一個證明“資本可以不那麼貪婪”的樣本。”
“這個樣本本身不賺錢。但這個樣本存在，就是對整個行業的指控。它活著一天，B牌、A牌們就尷尬一天。因為他們無法再理首氣壯地說“行業都這樣”。因為有一個異類，證明“不一樣”是可能的。”
馬莉的眼眶紅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被我“長大”過的、二十歲女性的手。她握緊了拳頭，又鬆開，又握緊。
“……那，從哪家開始？”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的火苗重新燃了起來。這一次，火苗裡沒有了天真，多了一份沉重，但依然明亮。
“從你剛才看的這家開始。”我說，“B牌。規模適中，供應鏈完整，市場份額穩定。最重要的是——它的老闆，是個爛人。”
“你怎麼知道？”
“我查過。”我淡淡地說，“B牌的老闆，三年前因為拖欠工資被工人堵過廠門。兩年前因為環保問題被罰過款。一年前因為安全事故死過一個工人，賠了八十萬私了。這樣的廠子，老闆願意賣。因為他的廠子，早晚要出大事。”
馬莉深吸了一口氣：“多少錢能買？”
“我估了一下，三十億左右。”
“三十億？！”她瞪大了眼睛，“我……我有……”
“你有二百億。”我替她說完，“用三十億買下B牌，改造成“八小時廠”，再用每年三個億的虧損補貼合規。二百億大概能撐到……你五十五歲左右。”
馬莉沉默了。她坐在後排，看著我，又看了看王小米，又看了看副駕上的花火。三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等待著她的決定。
“……王小米，”她忽然開口，“你願意幫我嗎？”
王小米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裡那杯涼透的奶茶，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馬莉，眼神里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感動，有猶豫，但最終，化作了一種輕輕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我一個月工資八千。”她說，“我懂什麼工廠管理？”
“你懂工人。”馬莉看著她，“你比任何人懂工人。你十六歲就開始打工，你吃過中介的虧，你被人拖欠過工資，你在流水線上站過十二個小時。你懂。”
王小米又沉默了。她看著馬莉，這個比她小了整整十一歲的女孩，這個手裡攥著二百億的女孩，這個剛剛被我“長大”過的女孩。她在這個女孩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她自己早就己經放棄的東西。
“……工資怎麼算？”她最終問。
“二十五塊一小時，八小時，週末雙休，全額社保，免費食堂和宿舍，定期體檢。”馬莉一字一頓地說，像在唸一份宣誓詞。
王小米看著她，良久，輕輕地笑了一下：“那我考慮考慮。”
馬莉沒再追問。她知道，王小米說“考慮考慮”，其實就是答應了。這個在城市裡摸爬滾打八年的女孩，不是那種會輕易承諾的人。但她的“考慮考慮”，己經是一種承諾。
車廂裡安靜了下來。
我看著後視鏡裡馬莉的臉——那張被我“長大”過的、二十歲女性的臉。但那雙眼睛，依然是十五歲的。依然是那個在警局裡罵我“變態、人渣、臭不要臉”的十五歲少女的眼睛。依然是那個在健身房裡倔強地挺起胸膛說“我就要花兩億”的十五歲少女的眼睛。依然是那個在中介公司裡聽到“二百塊假流水”時瞳孔收縮的十五歲少女的眼睛。
“叔，”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為什麼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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