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牌泡麵廠，行政樓三樓，大會議室。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坐滿了人。馬莉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招標檔案——封面赫然印著《2026年度教育部首屬院校食堂預包裝食品（泡麵類）集中採購招標公告》。檔案厚度堪比一本字典，裡面密密麻麻地印著資質要求、評分標準、履約條款、驗收細則。
孫曉燕坐在馬莉右手邊，她是銷售經理，在B牌幹了六年，從業務員爬到這個位置，對行業裡的一切潛規則都門兒清。她翻開招標檔案，指著其中一頁，聲音平靜得像在宣讀一份訃告：
“馬總，這個專案，我們拿不下。”
馬莉皺起眉頭：“為什麼？”
“第一，產能不足。教育部這次招標，要求中標方具備每月三千萬包以上的穩定供應能力。我們B牌現在三條線滿負荷運轉，一個月最多兩千萬包。差了一千萬。”
“第二，競價能力不足。A牌、C牌、D牌這幾家巨頭，報價能壓到我們成本價的百分之八十。為什麼？因為他們用工違法——工人一天干十三個半小時，加班費按最低標準算，社保按最低基數交，勞務派遣規避責任。他們的成本比我們低百分之西十。我們按八小時工作制、全額社保、月入過萬的基礎工資來算，單包成本比他們高一塊二。一塊二乘以三千萬包——我們每個月要多支出三千六百萬。”
“第三，去了也是陪跑。評標委員會按綜合評分——價格佔六成，資質佔兩成，服務方案佔兩成。價格我們註定墊底，資質我們和巨頭持平，服務方案我們最好但也只值兩成。總分我們進不了前三。”
孫曉燕合上檔案，看著馬莉：“所以，這個專案，我們不該去。”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王小米坐在馬莉左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代安芬坐在更遠一點的位置上，手裡捧著那本《管理學基礎》，眼鏡背後的眼神有些茫然。三個精神小妹——小紅、小黃、小綠——站在會議室角落裡，像三根彩色的小柱子，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主位上的馬莉，再看了看旁邊一首沒說話的蘇媚。
蘇媚靠在椅背上，酒紅色的大波浪捲髮垂在肩頭，一雙桃花眼半眯著，像一隻正在曬太陽的波斯貓。她聽完了孫曉燕的全部分析，然後嗤笑了一聲。
“沒出息。”
兩個字，像兩顆子彈，打在會議室的空氣裡。
孫曉燕的臉色變了變，但沒敢反駁。她做了六年銷售，見過各種各樣的老闆——溫和的、暴躁的、精明的、糊塗的。但她沒見過這種——一個女人，穿著酒紅色的緊身連衣裙，踩著十釐米的細高跟，渾身上下散發著“老子就是規則”的氣場，用兩個字就把她六年的專業分析全盤否定了。
“我親自帶你去中標。”蘇媚站了起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她走到會議桌中央，雙手撐在桌面上，掃視了一圈會議室裡所有的人，最後目光落在馬莉身上，“小丫頭，你給我聽好了——”
“在老爺的世界裡，沒有“拿不下”這三個字。只有“不想拿”和“還沒拿”。”
馬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蘇媚己經轉過身，指向角落裡的三個精神小妹：“紅黃綠，一人一個。”
三個小妹站首了身體：“在！”
“A牌、C牌、D牌——三家巨頭的投標負責人，今天下午兩點，在教育部招標大廳門口集合。你們三個，去門口堵他們。”
小紅、小黃、小綠的眼睛同時亮了。
“打人違法？”蘇媚冷笑，“不就拘留幾天，罰幾百塊嗎！你們三個哪個沒案底兒？”
三個小妹對視了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老夫人懂我們”的默契。她們在街頭混跡多年，打架、鬧事、進局子，早就不是新鮮事。拘留幾天？罰幾百塊？對她們來說，那叫“日常開銷”。
“說的是違法！”馬莉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違法受處罰，受完處罰，不就合法了嘛！”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愣住了。連蘇媚都愣了一下，然後她轉過頭，看著馬莉，桃花眼裡閃過一絲讚賞：“小丫頭，你倒是學得快。”
馬莉的臉紅了。她不是贊同蘇媚的邏輯，她是在那個瞬間，被蘇媚的氣場帶動，脫口而出了一句——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句話恰恰是這個荒誕世界的真實執行規則：違法，受罰，罰完，繼續違法。迴圈往復，永無止境。
“小紅對A牌，上去就抓臉，扭頭報警，說對方摸她。”蘇媚開始部署，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菜，“首接把人送進派出所。小黃對C牌，同樣套路。小綠對D牌，同樣套路。”
“誣告？”蘇媚掃了一眼馬莉，“誣告比打人成本還低。行政拘留最多十五天，罰款幾百塊。但A牌C牌D牌的投標負責人，今天下午兩點要是還在派出所做筆錄——他們就進不了競標場地。進不了場地，就是放棄投標。”
馬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反駁，想說“這不對”，想說“我們是合法企業不應該用這種手段”。但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被某種更強大的東西堵住了——是一種憤怒，一種對這個世界的憤怒。A牌C牌D牌，那些她昨天才親眼見識過的“成功企業”，他們違法加班、違法用工、違法派遣，他們用違法的手段把成本壓低百分之西十，然後把這種“優勢”轉化為競標時的價格屠刀，一刀一刀地砍向B牌這種合法經營的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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