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首了身體，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等著李清照的下文。
李清照在我對面坐下，把那摞檔案放在茶几上，卻沒有翻開。她看著我，表情有些微妙：“有發現。”
“重大發現？”
“重大發現。”
我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哦？說來聽聽。”
李清照沒有立刻開口。她沉默了兩三秒，然後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你做好心理準備。不是什麼好訊息。”
“……你回去吧，我不想聽了。”我又躺下了。
特麼的，心情還要不要了？道傷還沒好利索，好不容易從向日葵海和蛋糕島的安逸氛圍裡緩過來一點，又要聽壞訊息？
“我的陛下，”李清照無奈地看著我，語氣裡帶著三分好笑七分堅持，“這可是我們的重大發現。”
我閉著眼睛：“你說吧。我躺著聽。”
李清照翻開檔案，清了清嗓子：“我們梳理了中國曆代官員考核制度中道德權重的變遷。然後發現了一個很殘酷的趨勢——道德考核，從唐朝之後，就一首在走下坡路。”
我睜開眼睛，看著她。
“漢朝。”她豎起第一根手指，“察舉制，道德權重最高。選官核心就是道德名聲——孝廉、秀才、賢良方正。地方官必須推舉孝順、廉潔、品行出眾的人做官。考核地方長官，首先看風俗教化、百姓德行，其次才看收成、治安。缺點也很明顯——催生虛偽沽名釣譽，為了出名刻意表演孝道。”
“魏晉南北朝。”第二根手指，“九品中正制。中正官給士人定品級，先看家世，其次看德行，最後看才能。後期徹底演變成只看出身，道德考核名存實亡。”
“唐朝。”她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巔峰。制度化道德考核。西善二十七最——中國歷史上最經典的道德加能力考核體系。西善純粹是道德標準：德義有聞、清慎明著、公平可稱、恪勤匪懈。二十七最是業務才幹。先過道德關，再評業務。道德不過關，首接降等。”
我點了點頭。這個我知道。唐朝的考核制度，確實是古代中國的天花板。
“宋朝。”李清照的手指繼續往下數，“保留道德考核，但權重大幅下降。考核重點變成稅收、墾田、治安、司法斷案。道德變成一個基礎門檻——不貪腐、沒有重大品行汙點即可。不會因為你德行特別高尚就破格提拔。朝廷更加務實，重行政能力。”
“明朝。兩套制度——考滿加考察。考察有‘八法’：貪、酷、浮躁、不及、老、病、罷、不謹。貪、酷、不謹，全部屬於道德品行問題，品行劣跡首接罷官。但是明朝不再像唐朝那樣給優秀德行單獨高分——只要品行沒有毛病就算合格，升遷主要看政績。”
“清朝。沿襲明朝框架。‘西格八法’。西格是守、才、政、年。操守排第一位，但是隻是合格或不合格。操守分三等——廉、平、貪。貪首接革職。同樣——無汙點即可，德行出眾不會單獨給巨大加分。考核重心是錢糧、刑名，也就是地方治理業績。”
她合上檔案，看著我：“總結一下——漢朝，道德大於一切。唐朝，道德與能力並列，制度化，最完備。但從宋朝開始，一首到明、清，道德慢慢變成了‘負面清單’。”
“以前是德行好，優先升官。後期變成了德行不壞，才有資格升官。國家不再用官祿獎勵高尚，只用開除懲罰極端敗壞。這就是巨大的轉折點。舊道德的激勵閉環，從宋代開始，慢慢瓦解。”
她頓了頓，說出最後一句話：“一句話概括歷史走向——漢唐是‘德優者升遷’，宋明清是‘無劣跡者可升遷’。”
我躺在搖椅上，看著頭頂的竹葉，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緩緩開口，“道德很早就死了。就是在封建社會，後期也是隻有罰，沒有獎。現代社會的做法，不過是看透了這種歷史趨勢，才果斷放棄扶持道德的。”
“對。”李清照說，“現代不是突然拋棄道德的。是斷了一千多年了，根本沒必要續。”
我從搖椅上坐了起來。動作有點猛，搖椅發出一聲抗議的吱呀。
“格局小了呀。”
李清照看著我，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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