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鄉獲得至高聲望；鞏固家族地位；讓本支後代在宗族裡面擁有話語權；寫入族譜，名留家族史冊。”
她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我揭開了謎底”的得意：“國家不給紅利，鄉土宗族補上紅利。善良不再兌換官位；善良兌換家族長期地位。”
“也就是說——”我接上她的話，“道德紅利，從中央官僚體系，下沉到地方宗族體系。”
李清照點頭：“對。而且，還有理學和佛教因果論支撐。這兩套理論，正好給‘行善得家族地位’提供了形而上的背書。”
我撇撇嘴。
祖譜單開一頁的誘惑呀。
還以為有什麼驚天大發現。整半天，是一條舊路。
“宗族的權利還是很大的。”我揉了揉太陽穴，腦子裡翻出一個故事，“我看過一個故事。一個叫彭德懷的元帥，九歲時，打翻了太奶的鴉片盤子。太奶首接開宗族大會，要把九歲的彭德懷摁河裡溺死。他舅舅拼命阻攔，才把他救下來。然後，他被逐出家族了。”
李清照微微皺眉：“這宗族的權力……”
“大到能私刑處死一個九歲的孩子。”我說，“就因為踢翻了一個鴉片盤子。宗族大會一句話，一條命就沒了。舅舅救了他，但他還是被趕出了家族，九歲，十月的天，一身衣褲，流落街頭。”
我看著李清照，搖了搖頭：“所以說，宗族，就是一條死路。”
李清照沉默了。
她作為宋朝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宗族的力量。她寫過“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她骨子裡是反叛的，是桀驁的。她太知道宗族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一個女人，哪怕才華橫溢如她，也只能被叫做“李家媳婦”；意味著一個女孩，從出生起就被規劃好了一生的路徑；意味著一個不順從的孩子，可以被輕易地“處理掉”。
“你說得對。”她緩緩說道，“宋朝士大夫行善，圖的是宗族話語權。但這話語權——”她苦笑了一下，“是用無數被淹沒的個體換來的。”
“范仲淹的義莊，贍養了範氏宗族九百年，範氏無窮人。這是好事。但義莊的規則，是范仲淹定的。他定什麼，族人遵守什麼。族人有異議？族長會‘撻有罪者’。族長用什麼撻？竹篦。‘歲時會拜，同族鹹在’——這是溫情，也是牢籠。”
我重新躺回搖椅上，閉上眼睛。
“所以這條路走不通。”我說，“國家不給道德紅利，宗族給。但宗族給紅利的前提是——你服從宗族的規矩。而宗族的規矩，本質上是保守的、壓抑個體的、維護既有秩序的。你要在這個體系裡行善，可以。但你行善的動機、方式、物件，都會被宗族定義。你行善，不是因為你認為這是對的，而是因為這樣能讓你的家族在鄉里更有地位。”
“這不是善有善報。這是投資宗族。”
李清照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輕聲說：“陛下，那怎麼辦？”
“接著找。”我睜開眼睛，看著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陽光，“宗族這條路，是封建時代的產物。它適合封建時代，不適合現代。強行復興宗族，就是開歷史倒車——而且，就算開倒車，也倒不回去了。現代社會的人口流動、匿名生存、法治體系，己經把宗族的物理基礎摧毀了。”
“但宗族給了我一個啟示——”我坐起來，看著李清照，“道德紅利不一定非要從國家來。它可以來自其他地方。宗族提供了‘地方話語權’作為紅利。那麼，現代社會里，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充當類似的紅利？”
李清照思索著：“榮譽？社會信用？”
“新加坡試過了。”我說，“榮譽加社會信用，不夠。它只是加分項，不是生存閉環。加分項在激烈的生存競爭中，是脆弱的。”
“那……”
“接著查。”我重新躺下，“查諸天萬界所有的文明，所有的道德體系。查他們是怎麼讓‘善’和‘報’繫結在一起的。查他們是怎麼讓善良，成為一種生存優勢的。”
李清照站起身，深深一揖：“是。”
她轉身走向門外。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著我：“陛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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