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武把豬仔轉移到了他租的民房裡。
一室一廳，月租六百，在城中村深處，巷子窄得三輪車都進不來。他把客廳裡的桌椅板凳全賣了，騰出空地，鋪上一層塑膠布，又鋪上一層乾草，把一千五百頭小豬仔趕了進去。豬仔們擠在一起，粉嘟嘟的一片，哼哼唧唧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鄰居來敲門，問他在屋裡養什麼了。他說養豬。鄰居以為他在開玩笑，罵了一句就走了。第二天，整棟樓都聞到了豬糞味。房東打電話來，說月底合同到期不續了，讓他趕緊搬走。老武說好，掛了電話，繼續給豬仔餵食。
他沒有地方可以去。
第三天上午，一輛公務車停在了巷口。
下來三個人。一個穿制服的農業農村局執法人員，一個戴眼鏡的街道辦副主任，還有一個穿著灰色夾克、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他沒自我介紹，但老武看到他胸口的黨徽。
他們沒有首接闖進來，而是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武建國同志，我們是來幫助你的。”
老武站在門內，手裡握著一把菜刀。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們。
農業農村局的工作人員率先開口，語氣盡量溫和：“武師傅，我們知道這些豬是從夢境農場帶出來的。目前國家對夢境資產的監管政策還在完善中，但基本的防疫和檢疫要求是明確的。你這個情況——養殖場所不符合規定，沒有檢疫證明，沒有免疫耳標，沒有合法來源證明。按照規定，我們需要對這些豬仔進行暫扣和檢疫。”
老武沒有動。
街道辦副主任推了推眼鏡，接過話頭：“老武，你的情況我們瞭解。房子爛尾，工作沒了，生活困難。街道這邊可以幫你申請臨時救助，也可以幫你聯絡愛心企業，低價收購這些豬仔。但前提是——你得配合我們走完流程。”
老武還是沒有動。
那個戴黨徽的中年男人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有分量：“武師傅，我不是來跟你談規定的。我是來跟你談道理的。你想想，這些豬仔沒有檢疫，萬一有疫病，流到市場上，害的是老百姓。你也是老百姓，你也不希望買到病豬肉，對不對？”
老武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好幾天沒有喝水：“我的豬沒病。”
“有沒有病，不是憑感覺說了算的，要檢了才知道。”
“那你們檢。”
“檢可以，但你要先把豬交出來。”
“交出來，還能還給我嗎？”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下：“檢疫合格後，會依法返還。”
“多久？”
“……流程需要時間。”
“多久？”
中年男人沒有正面回答：“我們會盡快。”
老武笑了。那是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笑——不是開心，不是嘲諷，而是一個人被逼到牆角之後，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的笑。
“我買房的時候，他們也說會盡快交房。我等了三年，等來一片荒地。我找工作的時候，勞務中介也說盡快安排。安排了，一天兩百，抽走八十。你們說會盡快——你們的話，我不信。”
中年男人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武師傅，你不要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來。我們是來幫你的，不是來害你的。”
“幫我？”老武舉起手裡的菜刀，刀身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你們要帶走我的豬，這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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