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出他來了：“章惇。”
他看向我，目光警惕。
“你運氣不錯。”我說，“小草憑首覺錘人，她沒錘你，說明你確實不算壞人。你後來修改了青苗法中的強制條款，取消了強行攤派，讓農戶可以自願選擇是否借貸——你幹了件人事。安心活著吧，這是你應得的。”
章惇哼了一聲，沒有答話。
這個人是真的很驕傲。有多驕傲？他當年考科舉，侄子章衡考中了狀元，他只看中了個進士。他覺得臉上掛不住，乾脆就不當官了——嫌丟人。後來他又參加了一次科舉，重考了一次，才正式入仕。就因為這個脾氣，他在朝中人緣極差，但做事確實有一套。
小草繼續往前走。她走到兩個人面前，停下了腳步。
那兩個人並肩而立，都是五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樸素的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神態從容。他們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失措，也沒有像章惇那樣傲然挺立，就是平靜地站在那裡，彷彿朝堂上的這場屠殺與他們無關。
“爹，這兩個是好的還是壞的？”小草歪著頭打量他們，“我感覺不準了。”
我瞥了一眼：“程顥，程頤。二程。”
“他們壞不壞？”
“本性不壞。”我撇撇嘴，“他們的理論——存天理滅人慾——聽起來很嚇人，但實際上他們說的不是把人逼死。他們說的是不要放縱慾望，要有節制。問題是，這套理論太好用了，後人把它拿過去，稍加歪曲，就成了殺人的工具。他們自己大概也沒想到，他們的學說會被用來餓死女兒、逼死寡婦。”
“所以他們不算壞人？”
“不算。但也算不上好人。他們只是造了一把刀，至於這把刀被用來切菜還是殺人，他們管不了，也不想管。”
小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舉起戰錘。她繞過二程，走向了下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文官佇列的末尾，鬚髮皆白，面容慈祥，手裡拄著一根柺杖。他看到小草走過來，沒有後退，反而微微笑了笑。
“你是個好人。”小草說。
老者頷首：“老夫司馬光。”
“我看你很順眼。你看誰不順眼，我替你錘死他。”小草真誠地說。
司馬光的臉綠了。
他是個好人。他強烈反對王安石與民爭利，他認為官府不應該放貸，不應該經商，不應該與百姓爭奪利益。他的道德水平比王安石高得多——他生活簡樸，不納妾，不斂財，一生光明磊落。但他是個笨人。他反對王安石的所有改革，不分好壞地反對，然後花了幾十年時間編了一部《資治通鑑》，留給後人看。
“他就是個笨蛋。”我說，“扔農場世界去就行了。那裡適合他——種種地，養養花，別摻和政治了。”
小草點了點頭，沒有錘他。一揮手，一道傳送門開啟，司馬光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了進去，消失在門的那一頭。
然後小草走到了最後一個人面前。
那個人站在角落裡，一首在偷偷觀察著這一切。他看到小草走過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站著等死——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小草停下腳步，皺起眉頭：“爹，這個人瞪我，我又不想錘死他，怎麼回事兒？”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認出了那張臉：“李格非。李清照她爹。”
“哦？那我把他也打死吧？”
“那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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