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蹲在後院的陶缸前，盯著缸裡那一坨軟塌塌的鹹菜疙瘩，心情很不美麗。
左邊那口缸是第一批醃的，用的是粗鹽。撈出來一根，咬一口——脆，鮮，鹹味有層次，回味帶一點點甘。右邊這口缸是第二批，用的是細鹽。同樣的配方，同樣的工序，同樣的時間，出來的味道卻完全不對。軟塌塌的，鹹味死板，還帶一股澀味。
我琢磨了半天，終於想通了問題所在。
粗鹽是海鹽，顆粒大，溶解慢，在醃製的過程中能持續釋放鹹味，同時保留了海水中的礦物質，風味複雜。細鹽是精煉鹽，純度太高，溶解太快，鹹味一下子就進去了，但也把菜裡的水分逼得太快，導致口感發軟，風味單一。
說白了，細鹽太乾淨了。乾淨到沒有靈魂。
我從兜裡摸出手機，開啟備忘錄，記了一筆：“醃鹹菜必須用粗鹽。細鹽滾出廚房。”
“你還記筆記？”御坂美琴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她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奶茶，表情像是在看什麼稀奇動物。
“這叫科學態度。”我說，“你別看不起醃鹹菜，這裡面門道大了去了。《周禮》裡就有‘醯人’掌五齏七菹的記載，南北朝時期的《齊民要術》專門有一章講鹹菜醃製方法。這是中華飲食文明的活化石。”
“活化石。”御坂美琴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吸了一口奶茶，“行吧。那你打算在這蹲多久？”
“蹲到第三缸醃出來為止。”
“第三缸用什麼鹽？”
我被她問住了。想了想，說：“還沒想好。可能試試井鹽。井鹽和海鹽的成分不一樣，醃出來的風味肯定也不同。”
御坂美琴沉默了三秒，轉身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話：“我去找蘇小狸告狀。”
“告什麼狀？”
“說你玩物喪志。”
“我這是科學研究！”
她己經走遠了。
二
蘇小狸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翻《齊民要術》的電子版，對照書裡的記載調整第三缸的鹽水比例。
她站在我面前，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沒抬頭，因為我知道她一開口準沒好話。
“老公。”
“嗯。”
“你在幹什麼？”
“醃鹹菜。”
“你己經醃了三個月了。”
“科學實驗需要耐心。”
她把我的手機從手裡抽走了。我抬起頭，看到她一臉“我很認真地在跟你說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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