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陣的光暈散去，腳下是春秋末年的苧蘿山。
空氣裡有一股苧麻浸泡後的清苦味，混著浦陽江的水腥。山不大，林木蔥鬱，苧麻叢生。溪水從山腳流過，幾個越女正在江畔漂洗苧麻，木棒敲打石面的聲音“梆——梆——”地傳過來。
馬莉一下傳送陣就進入了戰鬥姿態，左右環顧：“叔，范蠡呢？”
“別急。”我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溪畔那個浣紗的姑娘身上。
她跟別的浣紗女沒什麼不同。粗布衣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彎腰撈起一把苧麻，在水裡涮了涮，然後用木棒一下一下地敲。動作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可我就那麼看著她，心裡的什麼東西忽然就熄了火。
那種煩躁。
那種我跟河蟹對峙了太久的煩躁。那種“善有善報為什麼不被官方認可、勤勞致富為什麼是假的、道德為什麼沒有法律支援”的煩躁——這些問題我其實早就找到了答案，唐婉的分析報告寫了整整一百三十頁，從《資本論》第一卷引到《史記·貨殖列傳》。
答案是找到了，但答案並不能消解我的憤懣。
可眼前這個姑娘，往溪邊那麼一站，我胸口那團燒了不知道多久的火，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滅了。
我朝她走過去。
馬莉要跟上，被李詩情拉住了。李詩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姑娘一眼，低聲說：“讓他去。”
我走到她面前。
“姑娘。”我開口，聲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平穩，“你會什麼？”
她抬起頭。
那一刻我有點明白什麼叫“沉魚”了——不是魚真的沉了，是看的人自己沉了。她的眼睛很乾淨，像剛下過雨的苧蘿山，沒有一點雜質。
“我不會什麼。”她說。
“唱呢？”
她搖搖頭。
“跳舞呢？”
搖搖頭。
“詩詞歌賦？”
還是搖頭。
“那……你平時做什麼？”
“浣紗。”她指了指江裡，“我娘浣紗，我也浣紗。從早浣到晚。”
我沉默了一會兒。
“就這些？”
“就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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