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艇降落在塗山外圍的河谷時，正值黃昏。
夕照把整片山巒染成橘紅色，淮水湯湯，兩岸蘆花似雪。塗山氏的聚落沿著緩坡層層疊疊地鋪開，遠遠看去像是一群臥在山腰上的巨大烏龜——圓頂泥屋，茅草蓋頂，炊煙從屋頂的洞口嫋嫋升起，混著晚霞，說不出的蒼茫古樸。
“到了。”我拍了拍女嬌的腦袋，“回家了。”
女嬌縮了縮脖子，整個人恨不得鑽進我影子裡：“先、先生……我能不能不下去……”
“不能。”
“那……那我能不說話嗎？”
“儘量。”
儀狄從艙門探出頭來，肩上扛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包袱，滿臉亢奮：“塗山！我回來了！二十年！我儀狄回來了！”
她嗓門之大，驚起河谷裡一群水鳥。
三隻食鐵獸趴在艙口往下看。大毛咂了咂嘴：“主人，你這造型下去，怕是要被當成妖怪。”
“你才是妖怪。”我把墨鏡扶正，口罩拉到鼻樑上，“走，搬家式回孃家。”
塗山氏的聚落比我想象的更原始，也更擁擠。
那些圓頂泥屋遠看像烏龜，走近了才發現是半地穴式的構造——地面向下挖半人深，西周用木樁加固，頂上搭著茅草和泥巴。每座屋子住著幾十口人，男女老少混在一起，沒有隔斷，沒有隱私。屋中央是一個火塘，煙從屋頂的洞口散出去，牆壁被燻得烏黑髮亮。
孩子們光著屁股在泥地裡打滾，渾身糊著一層灰褐色的泥漿，分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女人們蹲在河邊捶打獸皮，“嘭嘭”的聲音此起彼伏。男人們扛著石斧、骨矛從山林裡歸來，肩上搭著獵物，血跡順著胳膊往下淌。
我一邊走一邊看，心裡默默琢磨。
這就是氏族公社。
以血緣為紐帶的共同體，生產資料公有，集體生產，平均分配。女子出嫁後轉入夫家的氏族，連同她的子女一起，成為夫家氏族的成員。所以舜定五教的時候，定的全是縱向的血緣關係——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沒有夫妻。
不是不想定。
是這個時代，夫妻根本就不是一個獨立的社會單位。
女子是氏族的財產。婚姻是兩個氏族之間的聯盟，不是兩個人之間的結合。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組成的小家庭，在這個年代是不存在的——或者說，它沒有獨立的意義。它只是大氏族裡的一個細胞，隨時可以被拆分、被合併、被重組。
沒有家庭單位，就沒有“夫妻”這個概念。
沒有夫妻這個概念，五教裡自然不會有它。
這不是道德的缺失，是社會結構決定的。
而這個結構，是跟法律掛鉤的——雖然這個年代還沒有成文法。但打仗、做事、祭祀、分配，全部以氏族為單位。氏族是最小的計量單位，沒有比它更小的了。所以“夫妻”這個單位，在社會層面不存在。
我一邊走一邊把這些念頭理清楚，旁邊的儀狄己經跟個導遊似的開始喋喋不休：“看！那座最大的圓屋！那是議事堂！我小時候經常爬上去掏鳥窩！被族長追著打了三條街！看那邊！那是釀酒的棚子！我以前就是在那裡——”
“儀狄。”我打斷她。
“啊？”
“你也是塗山人，別搞得跟外地遊客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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