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咬著牙挺首了脊背，臉上的汗水順著下顎線大把砸在木質地板上，那雙狠辣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鏡子。
汗水滲進眼眶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可少年的身體卻一動不動，脊椎像是一杆被死死釘在泥潭裡的標槍。
他能感覺到師父手裡的那柄紫檀木戒尺正冰冷地貼在自己的背心皮膚上，那股子從荊遲身上散發出來的寂靜威壓，壓得他連每一次吸氣都變得小心。
林亦年輕的臉頰上滿是不服輸的執著。
他在心裡發著狠，覺得自己好歹也是在橫店最底層的打戲堆裡爬出來的散兵。
捱過打，流過血，什麼惡劣的劇組特約沒見過？
他不信自己真的連一個眼神都扛不住，那雙倒三角眼裡甚至隱隱帶上了一點想要跟神明過兩招的挑釁。
荊遲靠在旁邊的長椅上，看著鏡子裡少年那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神，心裡自嘲地笑了一聲。
“小子，看來你是真不知道什麼叫深淵。”
荊遲長衫的袖口輕輕一卷，將那柄紫檀木戒尺慢條斯理地擱在了身後的長椅上。
為了讓這個不知道死活的徒弟見識一下什麼叫作“真正的深淵”，荊遲在排練廳的燈光熄滅前，決定破天荒地再次展露了一次他那當年拿過奧斯卡的終極反派眼神。他己經大半年沒有動用過這種毀滅性的特質了，沒有了系統的程式碼加成，他需要用自己最純粹的血肉凡胎，去把那尊在屍山血海裡坐過的王座給重新翻出來。
那一秒。
排練廳頭頂那些冷白色的燈光，在毫無徵兆間發出了一聲有些沉悶的滋滋電鳴。
整個房間的光線在這一瞬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吞噬。
空氣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林亦甚至能真切地看到自己撥出的白氣在一寸寸地凝結。
那種感覺，就好像整個排練廳的氧氣與活物生存的特質，都被一頭潛伏在最深沉黑暗裡的遠古巨獸給當場生吞活剝得乾乾淨淨。
“抬頭，看著朕。”
荊遲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天崩地裂的厚重感。
林亦咬著牙，倔強地順著聲音把視線從鏡子裡拔了出來，精準地對上了荊遲那雙隱在陰影中的黑眸。
然而。
就在兩人視線在虛空中真正交匯的剎那。
林亦腦子裡那一抹原本屬於年輕人的驕傲、狠辣以及所有在底層摸爬滾打攢出來的死硬，在這一瞬間，被一記無形的精神重錘給砸得粉碎。
那根本不是人類應該有的眼神。
在那雙沒有一丁點眼白起伏的深邃瞳孔裡，他看到了秦王在咸陽宮內一揮手就伏屍百萬的殘忍，看到了名利場裡那些跨國資本家在幕後將成千上萬個家庭活生生逼死時的冷酷，更有一種彷彿把整座乾坤社稷都當成掌中玩物的瘋狂與邪性。那種源自生命層次上的、最原始的極度恐懼，在一瞬間如排山倒海般摧毀了林亦的所有心理防線。
他的心臟在瘋狂地痙攣。
他的大腦陷入了一片絕望的空白。
他的皮膚表面，每一處毛孔都在這一秒不可控制地炸開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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