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武侯府的西角門平日裡只供下人與庶出子女出入，門窄且矮，門楣上的朱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敗的木頭。
林嫵踏過那道門檻時，腳步頓了頓。
今日是三月三，上巳節。京中貴女們多會出城踏青，曲水流觴，好不熱鬧。忠武侯府的嫡女林姝半個時辰前便已乘著府中最寬敞的馬車出了門，隨行的丫鬟婆子足有六七人，箱籠裡裝著新裁的春衫。成套的點心匣子。烹茶的爐具。
而林嫵只能趁著這個時辰，從西角門悄悄出去。
“姑娘。”身側傳來低低的喚聲，帶著幾分不安。
林嫵偏過頭，看見自己的貼身丫鬟青桔正攥著衣角，臉色有些發白。青桔今年才十四，比她還要小一歲，膽子也小，此刻正頻頻回頭往府裡張望，生怕被人瞧見。
“走吧。”林嫵的聲音很輕，卻穩。
她沒有回頭。
回頭有什麼用呢？那朱漆大門後頭，是母親住了十五年的偏院，院裡的海棠年年開得熱鬧，卻從沒有客人來賞。母親總說，能活著就是萬幸了，別奢求別的。可林嫵記得，去年冬天母親病得下不來床，去正院求一劑好參，管事婆子回話說“府裡沒有”，轉頭卻給嫡姐林姝燉了參雞湯。
那雞湯的香味飄過兩道牆，林嫵在母親的病榻前坐了一夜。
“姑娘，咱們真的要去嗎？”青桔小跑著跟上，聲音壓得更低了，“要是被夫人知道......”
“她不會知道。”林嫵腳步不停，“今日府裡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大小姐的春宴，沒人會留意我們。”
這話說得平淡，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青桔不敢再問。她跟著自家姑娘三年了，知道姑娘平日裡話不多，在府裡更是能避人就避人，可但凡姑娘拿定了主意，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忠武侯府坐落在永寧坊，往東轉過兩條街，便是京城最熱鬧的東市。林嫵沒有往東市去，而是沿著城牆根往南走，一路行人漸稀，最後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小院前。
院門是尋常百姓家的黑漆木門，門環生了綠鏽。林嫵抬起手，三長兩短，叩了五下。
門從裡面開啟，露出一張中年婦人的臉。那婦人穿著青布衣裙，頭上只簪著一根銀簪，面容尋常，眼睛卻極亮。她看見林嫵，沒有問話，只是側身讓開了門。
“姑娘來了。”
林嫵跨進門去，青桔想要跟上，卻被那婦人攔住。
“姑娘，這......”
“在外頭等著。”林嫵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
青桔急得直跺腳，卻不敢違逆，只得守在門口，豎起耳朵聽著裡頭的動靜。可那院子安靜得很，什麼也聽不見。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極整潔。正房簷下掛著一隻畫眉，見人來了也不叫，只是歪著頭看。林嫵跟著那婦人進了屋，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難得糊塗”。
桌前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門，看不清面目，只看見一頭灰白的發，用一根木簪挽著。聽見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是一張五十來歲的臉，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眼神卻銳利得很。
“來了。”那人說，聲音沙啞。
林嫵福了一禮：“師父。”
這人姓周，沒有名字，林嫵只知道他是母親舊年的故交，在這京城裡開了個小鋪子，明面上賣些字畫，暗地裡做什麼，母親從不跟她說，她也不問。三年前母親病重，悄悄託了他照看她，他便開始教她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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