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嫵回到侯府時，天色已經擦黑。
她從西角門進去，沿著牆根往後院走，腳步又快又輕。青桔跟在身後，大氣都不敢出。這個時辰，府裡已經掌燈了，正院那邊隱隱傳來笑語聲，想來是大小姐林姝踏青回來了，正在跟嫡母說話。
林嫵沒有往那邊看，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住在府中最偏僻的西北角，一間小小的院落，院子裡的海棠開得正好，是她母親柳姨娘親手種的。院門虛掩著，裡頭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林嫵推開門，看見母親正坐在廊下做針線。
柳姨娘今年三十四歲了，可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要年輕些。她生得極美，眉眼間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柔，即便穿著半舊的青布衣裙，不施脂粉，也掩不住那分殊色。只是這些年過得艱難，眼角添了幾道細紋，鬢邊也有了幾根白髮。
聽見動靜，柳姨娘抬起頭，看見是女兒，臉上露出笑容：“回來了？”
林嫵嗯了一聲，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柳姨娘放下手裡的針線，伸手摸了摸女兒的手，眉頭皺起來：“手這樣涼。青桔，去給姑娘端碗熱茶來。”
青桔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
柳姨娘握著女兒的手，低聲問：“今日......可順利？”
林嫵點了點頭。
她沒有跟母親細說今日的事。母親膽子小，又擔心她，知道了只會睡不著覺。她只說去給師父請安，學了些東西。
柳姨娘也不多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你師父是個好人。”她說，“當年要不是他，我跟你......算了，不提那些。你能學些東西，總是好的。”
林嫵看著母親，心裡忽然有些酸。
母親年輕時候是什麼樣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母親從不提從前的事，從不提外祖家，也不提是怎麼進的侯府。府裡的人私下議論，說柳姨娘原是外頭唱曲兒的，被侯爺看中了帶回來。也有人說她是什麼犯官之後，賣身為奴，才入了侯府。
母親從不辯解，聽見了也只當沒聽見。
林嫵小的時候不懂事，問過母親一次。母親愣了很久，才說：“你記住，娘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
從那以後，林嫵再也不問了。
“娘。”她忽然開口。
“嗯？”
“如果有機會......”林嫵頓了頓，斟酌著詞句，“能過上好日子，您願意嗎？”
柳姨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
“傻孩子，娘這輩子就這樣了，只盼著你好。”她伸手理了理女兒額前的碎髮，“你過得好，娘就什麼都願意。”
林嫵沒有再說話。
她靠在母親肩頭，看著廊下的燈影搖晃，聽著遠處的笑語聲漸漸歇了。
夜色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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