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被廢的訊息傳到齊王府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府裡早就亂了。從前天夜裡開始，下人們就竊竊私語，說王爺帶人進宮，說外頭打起來了，說王爺可能要出事。有人收拾細軟想跑，被侍衛攔住了。有人躲在屋裡哭，不知道哭什麼。有人跪在佛堂裡磕頭，額頭都磕青了。
秋月從外頭跑進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都在抖。她跑得太急，進門的時候絆了一下，膝蓋磕在地上，可她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裡衝。
“王妃！王妃！”她的聲音尖得變了調，“王爺......王爺反了！被聖上拿住了！廢為庶人，關進宗人府了！”
周鈺寧正在窗前做針線。她手裡拿著那件做了一半的小衣裳，月白色的，領口繡著幾朵小小的蘭花。聽見秋月的話，她的手頓了一下。針停在半空，線垂下來，晃晃悠悠的。她低著頭，看著那根針，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把針插在線團上，把小衣裳疊好，放在桌上。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知道了。”她說。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麼情緒。
秋月愣住了。她以為王妃會哭，會慌，會問很多問題。可王妃只是說了句“知道了”，就站起來，走到窗前。她站在那裡，背對著秋月，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裡很安靜，光禿禿的樹枝伸向天空，牆角那叢菊花已經謝了，只剩乾枯的枝幹在風裡搖。
秋月不敢說話了。她站在門口，看著王妃的背影。王妃穿著一件寬大的袍子，肚子高高地隆起來。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秋月忽然覺得，王妃好像瘦了。從背後看，肩膀窄窄的，腰也細了，只有肚子是大的。
“秋月。”周鈺寧忽然開口。
“奴婢在。”
“去把門關上。”
秋月應了，轉身關上門。屋裡暗下來，只有窗外的光透進來，昏黃昏黃的。周鈺寧還站在那裡，沒有回頭。
周鈺寧雖然已經在徐氏送的信中得知，但是此時聽到的訊息還是讓她心理防線崩塌。
“王妃，您......您沒事吧？”秋月小心翼翼地問。
周鈺寧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裡，手放在窗臺上，手指微微收緊。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她的手在抖。那種抖很輕，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她看著窗外的院子，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看著灰濛濛的天。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能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可她不能慌。她懷著孩子，不能慌。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再吸一口，再吐出來。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以為自己做得到。她以為自己準備好了。齊王會反，她早就知道。父親讓人帶話給她，說齊王在調兵，說聖上在準備，說很快就會動手。她以為自己有心理準備了，以為自己不會慌。可當訊息真的傳來，當秋月說出那些話，她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準備好。
那個人，畢竟是她嫁了三年的人。不管他做了什麼，不管他對她好不好，不管他把她困在這座王府裡多久，他畢竟是她十七歲那年心甘情願嫁的人。如今他完了。廢為庶人，幽禁宗人府，這輩子都出不來了。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不是難過，也不是高興，是一種說不清的。悶悶的。堵在胸口的東西，像吞了一塊石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的手從窗臺上滑下來，扶著腰。肚子有些緊，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裡面擰。她皺了皺眉，以為是孩子動了。孩子最近動得厲害，陳婆說正常，月份大了都這樣。她沒在意，只是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地撫摸著。
“別鬧。”她低聲說。
孩子沒有停。肚子又緊了一下，比剛才更重了。她吸了一口氣，手撐在窗臺上，穩住身子。不對勁。這不是孩子動，這是......她說不清是什麼。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秋月發現了不對。王妃的臉色變了，不是白，是青。嘴唇也沒有血色，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扶著窗臺的手在抖，指節泛白。
“王妃！王妃您怎麼了？”秋月衝過去，扶住她的胳膊。
周鈺寧想說自己沒事，可話還沒出口，肚子又緊了一下。這回疼了，不是那種隱隱的疼，是實實在在的疼，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往下墜。她彎下腰，另一隻手也撐在窗臺上，整個人幾乎趴在窗沿上。額頭的汗珠滾下來，滴在手背上，溫熱的。
“秋月，”她的聲音有些喘，“去叫黃婆。”
秋月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扶著周鈺寧在榻上躺下，才跑出去。周鈺寧躺在榻上，手放在肚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肚子一陣一陣地緊，一陣一陣地疼。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數數。一，二，三，四，五......數到十，疼過去了。她剛鬆了口氣，下一陣又來了。這回更疼了，她咬著牙，手攥緊了被單。被單是綢的，滑溜溜的，攥不住。她又去攥枕頭，枕頭的角被她攥得變了形。
不能慌。她在心裡說。不能慌。孩子才七個月，不能現在出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再吸一口，再吐出來。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生孩子的時候，不要喊，喊了就沒力氣了。要忍著，一口一口地喘氣。她還沒到生的時候呢，孩子才七個月。她不能讓他現在出來。
黃婆來得很快。她幾乎是跑著進來的，頭髮都散了，鞋也穿反了一隻。一進門就看見周鈺寧蜷在榻上，臉色青白，額頭上全是汗。她心裡咯噔一下，連忙過去，手搭上週鈺寧的脈搏。
“王妃，您別怕。老奴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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