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周鈺寧發動的日子,白天的時候,天空暗沉,陰雨綿綿。
當天夜晚,鎮國公府的燈亮了一整夜。
孩子落地的時候,哭聲很響,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黃婆把孩子裹好,抱出來給徐氏看,說母子平安。徐氏接過孩子,眼淚流了下來,嘴裡念著菩薩保佑。周鈺曦站在門口,聽見這話,心裡的大石總算落了地。他轉身對周鈺恆說,大哥,長姐沒事。周鈺恆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鬆了鬆。
可誰也沒有想到,真正的劫難在後面。
孩子抱出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產房裡忽然傳出黃婆的驚叫。那聲音又尖又厲,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緊接著是陳婆的聲音,急促而慌亂,喊著“參湯!快拿參湯來!”然後是秋月的哭聲,壓抑著的、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哭聲,像小獸在嗚咽。
周鈺曦剛走到院子中間,聽見這些聲音,猛地轉過身。他的臉一下子白了,拔腿就往產房跑。周鈺恆一把拉住他,說你不能進去。周鈺曦甩開他的手,說長姐出事了,我要去看。周鈺恆死死按住他,說你不是大夫,進去也沒用,在外面等著。周鈺曦紅著眼睛,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血順著指縫滴下來。
徐氏從產房出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抖。她看了一眼周鈺曦,又看了一眼周鈺恆,聲音壓得很低,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鈺寧大出血。止不住。”
周鈺曦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周鈺恆的臉色也變了,可他還穩得住,問母親:“太醫呢?去請太醫了嗎?”徐氏說去了,己經派人騎馬去了。她說完又轉身回了產房,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產房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黃婆的手在抖,可她的聲音還穩得住。她一邊給周鈺寧按壓腹部,一邊指揮秋月換熱水、遞帕子。陳婆在煎藥,手忙腳亂的,藥罐打翻了一次,又重煎。周鈺寧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秋月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那手冰涼,涼得不像活人的手。秋月把她的手貼在臉上,哭著叫她:“大小姐,您醒醒,您看看奴婢。安兒還等著您呢,您不能睡。”
周鈺寧沒有反應。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麼夢,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想。血還在流,止不住。黃婆換了一盆又一盆熱水,每一盆端出去都是紅的。徐氏站在旁邊,手扶著床柱,指節泛白。她沒有哭,可她的眼睛是紅的。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著菩薩,念著佛祖,念著她知道的所有神佛的名字。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求過人。
太醫來得很快,幾乎是被侍衛從馬上拖下來的。他跌跌撞撞地跑進產房,衣裳都跑散了,帽子歪在一邊,鞋上全是泥。給周鈺寧診了脈,臉色一下子變了。他開了方子,又施了針,可血還是止不住。他的手也開始抖了,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滾下來,滴在脈枕上。他跪在地上,對徐氏說:“夫人,臣盡力了。大小姐失血過多,若是再止不住,恐怕……”
他沒有說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徐氏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床柱。她沒有倒下去,可她的臉色比女兒還白。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老樹,隨時都要折斷,可她還是站著。她看著女兒的臉,看著那張沒有血色的臉,忽然想起女兒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她跌倒了,哭著跑過來,說娘,疼。她把她抱起來,吹吹她的膝蓋,說不疼了不疼了。如今女兒躺在那裡,她什麼也做不了。她吹不了她的傷口,抱不了她的人。
訊息傳到前院,周鈺曦再也忍不住了。他推開周鈺恆,衝進了產房。沒有人攔他。他站在床前,看著長姐的臉,看著那張比白紙還白的臉,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他跪下來,握住長姐的手。那手冰涼,涼得他打了個寒顫。
“長姐,”他說,聲音在抖,“我是小二。你看看我。”
周鈺寧沒有反應。
“長姐,你睜開眼看看我。安兒還在等你呢。你還沒給他餵過奶,還沒聽他叫你娘。你不能睡。”
周鈺寧的眼睛動了一下,睫毛顫了顫,可還是沒有睜開。周鈺曦握著她的手,把臉埋在她的手心裡。他的手在抖,肩膀也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沒有哭出聲,可眼淚順著手指縫滴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被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林嫵站在門口,懷裡抱著晞兒。晞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笑,小手抓著林嫵的頭髮,抓得緊緊的。林嫵站在那裡,看著屋裡的一切,看著長姐蒼白的臉,看著黃婆和陳婆忙碌的身影,看著太醫顫抖的手,看著周鈺曦跪在床前的背影。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疼。她低頭看了看晞兒,晞兒還在笑。她把晞兒遞給青桔,讓青桔抱回去。
她走進產房,在周鈺曦身邊蹲下來。她看著周鈺寧的臉,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徐氏身邊,輕聲說:“母親,我認識一個人。他也許能救長姐。”
徐氏轉過頭,看著她。林嫵的眼睛很亮,那亮不是淚光,是一種很堅定很堅定的光,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很久,忽然看見了燈。
“誰?”徐氏問。
林嫵說:“我師父。姓周。他教過我很多東西。他懂醫術,比太醫還懂。他曾經跟我說過,他有一種法子,能治產後大出血。”
徐氏攥住她的手,問:“他在哪兒?”
林嫵說:“在城裡。我讓人去請。”
徐氏說:“快去。不管花多少錢,不管用什麼法子,一定要把他請來。”
林嫵點點頭,轉身出去。她走到院子裡,叫來青桔,讓她去把來福叫來。來福是柳姨娘身邊的小廝,跑腿最快。青桔跑著去了,不一會兒來福就跑來了,氣喘吁吁的,鞋都跑掉了一隻。
林嫵說:“來福,你去城南,找一條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樹。往裡走第三家,門上貼著一副對聯,寫的是‘難得糊塗’。敲門,三長兩短。裡面的人會開門。你告訴他,就說林嫵請他救命。讓他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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