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大小姐
周鈺寧讓府裡上下改口叫大小姐的事，是在她生產前幾天定下來的。
那天她從林嫵屋裡出來，沿著抄手遊廊慢慢走。已經是下午了，陽光斜斜地照過來，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得很慢，一隻手託著腰，一隻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的時候身子微微往後仰，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秋月跟在她身後，想扶她，她擺擺手，說自己能走。
她走了一會兒，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來歇了口氣。美人靠是木頭的，涼絲絲的，秋月連忙把帶來的墊子鋪上去，她才坐下。她靠在柱子上，看著院子裡的梅花。梅花已經謝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紅紅的，像小小的火焰鋪在青石板上。還有幾朵掛在枝頭，蔫蔫的，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要掉下來。
“秋月，”她忽然說，“梅花快謝完了。”
秋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點點頭，說：“是。臘梅開了，黃燦燦的，可好看了。大小姐要不要去看看？”
周鈺寧搖搖頭，說：“不去了。走不動了。”
秋月不再說話，在旁邊站著。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一絲暖意，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她伸手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手在耳邊停了一下。她想起以前在齊王府的時候，院子裡的梅花也開了。可她沒有心情看。那時候她天天坐在窗前，看著那些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一年又一年。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座府裡看了幾季花，只知道每一季都一樣，沒有什麼不同。
如今她回來了，花還是那些花，可看花的心情不一樣了。她不用再坐在窗前看了，她可以走出來，站在廊下，想看多久看多久。她不用再擔心身後有人盯著她，不用再擔心說錯話做錯事。她只是周家的大小姐，不是誰的王妃。
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到半路，一個小丫鬟從對面跑過來。跑得太急，轉彎的時候沒剎住，差點撞上她。周鈺寧往旁邊讓了讓，手扶著柱子，穩住了身子。秋月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臉色都白了。
小丫鬟也嚇壞了，臉白得像紙，腿一軟就跪了下來，磕頭如搗蒜。
“王妃恕罪！王妃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該死！”
小丫鬟的聲音在發抖，身子也在發抖，跪在地上縮成一團，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兔子。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磕得生響。秋月氣得臉都紅了，指著小丫鬟就要罵。
周鈺寧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小丫鬟。丫鬟穿著青色的比甲，頭髮梳了兩個丫髻，扎著紅色的頭繩。年紀不大，十三四歲的樣子，眉眼還沒長開。她抖得厲害，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周鈺寧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王妃。這兩個字，她聽了三年。在齊王府的時候，這兩個字是枷鎖，把她鎖在那座冰冷的府邸裡。每天醒來，有人叫她王妃。出門，有人叫她王妃。就連一個人待在屋裡的時候，那兩個字也像影子一樣跟著她，甩不掉，躲不開。她以為自己回來了，這兩個字就不會再跟著她了。可沒有。它們還是追著她，提醒她那三年是怎麼過的。
“起來吧。”她說，聲音很輕。
小丫鬟不敢起來，還在磕頭。
“起來。”她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大了一些。
小丫鬟這才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臉上掛著兩行淚，鼻尖紅紅的，額頭上磕出了一塊紅印子。周鈺寧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嫁進齊王府的時候，也是這個年紀。那時候她也怕，怕做錯事，怕說錯話，怕惹那個不高興。她戰戰兢兢地過了三年，如今終於不用怕了。這個丫鬟也不用怕她。
“以後別叫王妃了。”她說，“叫大小姐。”
小丫鬟愣住了，張著嘴，半天沒合攏。眼睛瞪得圓圓的，淚珠子還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樣子。秋月在旁邊說：“聽見沒有？以後改口叫大小姐。這是夫人的意思，全府上下都改了。你要是再叫錯，小心你的月錢。”
小丫鬟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磕頭，說：“是，大小姐。奴婢記住了。多謝大小姐。”她爬起來，站在一旁，垂著手，大氣都不敢出。周鈺寧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小丫鬟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轉身跑了。
秋月跟上週鈺寧，小心翼翼地說：“大小姐，您別往心裡去。下人們叫慣了，一時改不過來。過幾日就好了。”
周鈺寧搖搖頭，說：“我沒往心裡去。只是不想再聽見那兩個字了。”
秋月點點頭，沒有再說話。她跟了周鈺寧八年，知道那三年在齊王府的日子對大小姐來說意味著什麼。那兩個字，她也不想再聽見了。
到了徐氏屋裡，周鈺寧把這事說了。徐氏正在喝茶，手裡端著青花瓷的茶盞，聽了這話，放下杯子，看著她。女兒的臉色很平靜，可徐氏是當孃的，她知道這平靜底下藏著多少東西。女兒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節泛白。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從小就這樣。
“好，”徐氏說，聲音不大，可很乾脆，“我讓方嬤嬤吩咐下去。從今天起，府裡上下都改口叫大小姐。誰叫錯了，罰月錢。叫三次以上，趕出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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