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兒和安兒週歲就差一個月，府裡擺酒席索性一起辦了。
不是大辦，就是自家人坐在一起，吃頓飯。可徐氏還是讓人佈置了一番。正堂裡掛了紅綢，桌上擺了果品點心，還讓人蒸了一鍋壽桃，粉粉的，圓圓的，上面點著紅點。兩個孩子穿上新衣裳，晞兒是大紅色的，安兒是天藍色的，並排坐在榻上，像兩個瓷娃娃。晞兒穿著一雙虎頭鞋，是柳姨娘做的，鞋面上的老虎張著嘴，露出兩顆尖牙，憨態可掬。安兒穿著一雙兔子鞋，也是柳姨娘做的，兔子的耳朵長長的，耷拉在鞋面上，可愛極了。
抓周是重頭戲。徐氏讓人在榻上鋪了一塊紅布，上面擺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有書，有筆，有算盤，有銅錢，有尺子，有剪刀，有胭脂盒，還有一個小木劍。琳琅滿目的，擺了一排。晞兒第一個爬過去。他己經爬得很快了，蹭蹭蹭的，像只小烏龜。他看了一圈，伸手去抓那個小木劍。抓起來，舉著晃了晃，又放下。又去看書，翻了翻，又放下。去看算盤，撥了幾下，珠子嘩啦啦響。他抬頭看了看大家，又低頭去看銅錢。抓起來，看了看，扔了。最後，他抓起了一支筆，握在手裡，不肯鬆手。眾人都笑了。周鈺曦說：“抓了筆，將來是個讀書人。”周淮安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林嫵看著晞兒，心裡想，抓什麼都好，只要他喜歡。
輪到安兒了。他爬得慢，不急不忙的。到了紅布前，他停下來，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好一會兒。他沒有伸手，只是看著。眾人都等著，他也不急。周鈺寧有些緊張，手攥著帕子，指節泛白。安兒終於伸出手了。他沒有抓書，沒有抓筆，沒有抓算盤，沒有抓銅錢。他抓起了那個胭脂盒。眾人都愣了一下。周鈺寧也愣了一下。安兒開啟胭脂盒，看了看，又蓋上。然後他把胭脂盒放下，又去看別的東西。他又抓起了那把小木劍，舉起來晃了晃。然後他放下木劍，又抓起了書。他翻了翻書，又放下。最後，他抓起了那支筆，跟晞兒一樣，握在手裡，不肯鬆手。眾人都笑了。周鈺曦說：“安兒是個貪心的，什麼都想要。”周鈺寧鬆了口氣，也笑了。她把安兒抱起來，親了一口。安兒笑了，手裡的筆還攥著，不肯給。
抓周結束，一家人坐下來吃飯。兩個孩子被奶孃抱下去餵奶，大人們在正堂裡吃飯。周鈺曦喝了幾杯酒，臉有些紅，話也多了。他拉著周鈺恆說大哥你小時候抓周抓了什麼，周鈺恆說忘了。周鈺曦不信，去問徐氏。徐氏說，你大哥抓了書。周鈺曦又問那長姐呢，徐氏說，你長姐抓了剪刀。周鈺曦笑了，說長姐手巧，果然從小就知道。周鈺寧瞪了他一眼，可嘴角彎了彎。
林嫵坐在一旁，喝著湯，聽著他們說話。她想起晞兒抓周的樣子，想起他抓起筆不肯鬆手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些感慨。晞兒會走路了，會叫人了。他叫的第一個人是“娘”，不是“爹”。周鈺曦為此吃醋了好幾天，說兒子偏心。林嫵說，誰帶得多就親誰。周鈺曦不服氣，說他也帶得多。林嫵說，你天天出去應酬，哪有我帶得多。周鈺曦不說話了，後來天天在家待著，哪兒都不去。晞兒終於叫了一聲“da”，口齒不清，可週鈺曦聽懂了。他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抱著晞兒轉了好幾圈，轉得晞兒暈乎乎的，哭了起來。林嫵把晞兒接過去，晞兒趴在她肩上，抽抽搭搭的，還回頭看了周鈺曦一眼，像是在說，你欺負我。周鈺曦笑了，哄著說爹不是故意的，爹是太高興。
飯吃到一半，兩個孩子醒了，被奶孃抱過來。晞兒一到林嫵懷裡就伸手抓她的衣裳，要吃奶。林嫵紅著臉，側過身去喂他。周鈺曦在旁邊擋著，不讓人看。周鈺寧笑了，說誰看你媳婦了。周鈺曦說防著點好。眾人都笑了。
安兒在周鈺寧懷裡，不哭不鬧，只是看著大家。他看著晞兒吃奶，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著周鈺寧。他伸出手，摸了摸周鈺寧的臉。周鈺寧愣了一下，低下頭，看著他。安兒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牙。周鈺寧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怎麼了？”徐氏問。
周鈺寧搖搖頭，笑著說：“沒事。就是高興。”
她低下頭，在安兒額頭上親了一下。安兒伸手抓她的頭髮，抓得緊緊的，不肯鬆開。她也不疼，就讓他抓著。
那天晚上，兩個孩子都睡得很早。晞兒在林嫵懷裡吃著奶就睡著了，嘴巴還含著，不肯鬆開。林嫵輕輕把他的嘴掰開，把他放在搖籃裡。他動了動，又睡著了。安兒也在周鈺寧懷裡睡著了，小手還攥著周鈺寧的衣領，攥得緊緊的。周鈺寧沒有把他放下來，就抱著他，在屋裡走來走去。秋月要接手，她不讓。她就那麼抱著，走來走去，走了一個多時辰，首到手痠了，才把孩子放在床上。安兒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裡，睡得香香的。周鈺寧躺在旁邊，看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月光灑在床前，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周鈺寧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安兒的臉。軟軟的，熱熱的。安兒動了動，嘴巴努了努，又安靜了。她笑了，把手縮回來。
安兒，你週歲了。你在心裡說。你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懂事。娘也一年比一年老。可娘不怕老，娘只怕你不好。你要好好的，平平安安地長大。
她閉上眼睛，聽著安兒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平穩而綿長。睡吧。她在心裡說。明天見。
林嫵屋裡，燈還亮著。晞兒睡了，林嫵躺在床，手放在搖籃上，輕輕地搖著。周鈺曦躺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
“林嫵，”他說，“晞兒週歲了。”
林嫵點點頭，說：“嗯。”
周鈺曦說：“時間過得真快。好像昨天他才出生，今天就一歲了。”
林嫵笑了，說：“是啊。再過幾年，他就要讀書了。再過十幾年，他就要娶媳婦了。”
周鈺曦愣了一下，說：“娶媳婦？還早呢。”
林嫵說：“不早了。一眨眼的事。”
周鈺曦想了想，說：“那我要好好教他。教他讀書，教他做人，教他怎麼對媳婦好。”
林嫵笑了，說：“你自己都不怎麼會對媳婦好，還教他。”
周鈺曦說：“我怎麼不會了？我對你不好嗎？”
林嫵想了想，說：“好。挺好的。”
周鈺曦把她攬進懷裡，說：“那不就得了。”
林嫵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晞兒在搖籃裡翻了個身，又安靜了。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