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兒和安兒八個月的時候,開始學說話了。
晞兒先發出的音是“嘛”,不是叫娘,只是發出了一個音。那天林嫵正在給他換尿布,他忽然張開嘴,喊了一聲“嘛”。林嫵愣住了,手裡的尿布掉在地上。她看著晞兒,晞兒也看著她,又喊了一聲“嘛”。林嫵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抱著晞兒,在他臉上親了又親,嘴裡說著晞兒會叫娘了晞兒會叫娘了。晞兒被她親得癢,咯咯咯地笑起來。
周鈺曦從外頭回來,聽見這話,跑過來,蹲在晞兒面前,說:“兒子,叫爹。爹——”晞兒看著他,張了張嘴,喊了一聲“嘛”。周鈺曦說,不是嘛,是爹。晞兒又喊了一聲“嘛”。周鈺曦急了,說爹,爹,爹——晞兒不理他了,轉過頭去抓林嫵的頭髮。周鈺曦洩了氣,坐在旁邊,看著兒子,說這小子偏心。林嫵笑了,說誰帶得多就親誰。周鈺曦不服氣,說他帶得也不少。林嫵說,你天天出去應酬,哪有我帶得多。周鈺曦不說話了。後來他天天在家待著,哪兒都不去。晞兒終於叫了一聲“噠”,口齒不清,可週鈺曦聽懂了。他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抱著晞兒轉了好幾圈,轉得晞兒暈乎乎的,哭了起來。林嫵把晞兒接過去,晞兒趴在她肩上,抽抽搭搭的,還回頭看了周鈺曦一眼,像是在說,你欺負我。周鈺曦笑了,說爹不是故意的,爹是高興。
安兒比晞兒晚半個月才會叫“ma”。那天周鈺寧正在給他餵奶,他忽然鬆開奶嘴,喊了一聲“ma”。周鈺寧愣了一下,低下頭看著他。安兒又喊了一聲“ma”,然後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牙。周鈺寧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抱著安兒,哭了很久。安兒不知道她為什麼哭,伸手摸她的臉,摸到一手眼淚,縮回手,看了看,又伸手去摸。周鈺寧被他摸得笑了,說娘沒事,娘是高興。
兩個孩子放在一起的時候,晞兒總是話多些。他咿咿呀呀的,說個不停,誰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可他說得很認真,像是在跟安兒聊天。安兒聽著,有時候也咿咿呀呀地回應幾句。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像是在開什麼重要的會議。
周琰和周玥也來看弟弟們。周玥蹲在旁邊教他們說話,周琰只是站著,看著他們。晞兒抬頭看見他,伸手要他抱。周琰不會抱孩子,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林嫵把晞兒遞給他,教他託著頭託著腰。周琰學著,小心翼翼地把晞兒抱在懷裡。晞兒在他懷裡拱了拱,伸手抓他的衣領。周琰低頭看著晞兒,晞兒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晞兒笑了,咯咯咯的。周琰的嘴角彎了彎,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林嫵看見了。她從來沒有見過周琰這樣笑過。這孩子總是老氣沉沉的,像個小大人。可對著晞兒,他笑了。
柳姨娘每次來,都要教安兒叫“外婆”。她抱著安兒,指著自己的臉,說外婆,外婆,外婆——安兒看著她,喊了一聲“嘛”。柳姨娘不放棄,繼續教。教了十幾遍,安兒終於發出了一個不同的音——“婆”。口齒不清,可柳姨娘聽懂了。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抱著安兒,親了又親,說安兒乖,外婆疼你。安兒被她親得癢,笑了。
林嫵在一旁看著,心裡又酸又暖。她想起母親一個人把她養大,吃了那麼多苦。如今母親抱著安兒,聽安兒叫一聲“婆”,就高興成這樣。她走過去,在母親身邊坐下,靠在她肩上。
“娘,”她說,“晞兒也會叫了。您聽聽。”
她把晞兒抱過來,晞兒正在啃自己的腳丫子。她把他從腳丫子上掰開,指著柳姨娘,說外婆,外婆——晞兒看著柳姨娘,喊了一聲“嘛”。柳姨娘笑了,說也是嘛。林嫵說再試試,又教了幾遍,晞兒還是喊“嘛”。柳姨娘說,不急,孩子還小,再大些就會了。林嫵點點頭,把晞兒放回榻上。晞兒又抱起自己的腳丫子啃起來。
周鈺寧坐在一旁,看著安兒。安兒正在看晞兒啃腳丫子,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研究那是什麼好吃的。周鈺寧把他抱起來,在他耳邊輕聲說,安兒,你什麼時候才會叫娘啊。安兒轉過頭,看著她,喊了一聲“嘛”。周鈺寧笑了,眼淚流了下來。她點點頭,說,嗯,娘在呢。
那天晚上,林嫵躺在床上,晞兒睡在她旁邊的搖籃裡。晞兒睡著了,小臉粉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她看著他的臉,想著白天的事。晞兒會叫娘了。雖然他只是發出了一個音,不是真的在叫她。可她不在乎。她覺得那是他在叫她。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軟軟的,熱熱的。
“晞兒,”她輕聲說,“娘在呢。”
晞兒動了動,嘴巴努了努,又安靜了。她笑了,把手縮回來,放在被子裡。周鈺曦躺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乾燥。她反握住他的,十指交纏。
“周鈺曦,”她說,“晞兒會叫娘了。”
周鈺曦說:“嗯,我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叫爹啊。”
林嫵笑了,說:“快了。你別急。”
周鈺曦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
“林嫵,”他說,“謝謝你。”
林嫵問:“謝什麼?”
周鈺曦說:“謝謝你給我生了晞兒。”
林嫵的眼眶熱了,可她忍住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沒有說話。
窗外,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又圓又亮。月光灑在院子裡,灑在茶花上,灑在青石板上。風停了,一切都安靜下來。晞兒在搖籃裡翻了個身,又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