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內的冷氣貼著水泥地面湧來，帶著一股冰庫特有的、能鑽進骨頭裡的寒意。
製冷機組的轟鳴聲一刻不停，如同巨獸沉重的呼吸，壓得整個空間都在微微震顫。一排排巨大的白色冷鏈箱，整齊地碼放在牆邊，箱體上統一噴塗著那個眼熟的、標榜著人道主義的海外公益醫學基金會物資標識。
林淏的目光沒有在那些箱子上停留，他的視線第一時間就鎖死在了倉庫中央。
那裡，停著一輛兒童專用的醫療推車。
林安就躺在上面。她的小臉蒼白，眼皮沉重地耷拉著，似乎用盡全身力氣也無法睜開。手腕被寬大的白色軟束帶固定在推車兩側，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含糊不清地喊著：“爸爸……爸爸……”
那個叫俞曼青的女人，就站在推車旁邊。她換下了一身醫護志願者的白大褂，穿著一身便於活動的黑色作戰服，手裡捏著一支己經抽滿藥液的針劑，針尖在頭頂慘白燈光的照射下，閃著一點寒光。她手腕上，那枚黑銀雙色的袖釦，貼著腕骨，冰冷又清晰。
幾個身材壯碩的打手，如同雕塑般散佈在西周的貨架陰影裡，他們手中的武器，不管是槍口還是刀鋒，都刻意地避開了推車的方向。
命令很明確：不能傷到樣本。
林淏的視線，在女兒身上停留了一秒，在俞曼青手中的針劑上停留了半秒，最後，落在了倉庫最右側牆角的位置。
那裡，是一個半人高的主電控箱。箱體下方，一根明顯是後來加裝的、包裹著厚厚保溫層的排水管，有一處不易察覺的凍裂。一滴滴冷凝水正從裂口滲出，在地面上匯聚成一小攤不起眼的積水，並且還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沿著水泥地的細微裂縫，向著推車所在的方向蔓延。
“站住。”
一個聲音從一排冷鏈箱的後面傳來，冷靜，沉穩，不帶任何情緒。
一個穿著同款黑色作戰服，但明顯是頭目的男人走了出來。他沒有戴面罩，一張平平無奇的臉，扔在人堆裡絕對不會被多看一眼。他示意林淏停在地上那道新畫的白色油漆線外面。
“林先生，我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能做什麼。”男人開門見山，他沒有提錢，也沒有提王家，更沒有提什麼恩怨情仇，“我們老闆對你個人，沒有惡意。他只是對你的‘朋友們’，很感興趣。”
他掏出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亮起，上面顯示的，正是海城港口外環幾條主幹道上，因為各種“意外”而造成的即時擁堵畫面。一個個紅色的堵塞標記，精準地卡死了所有能通往這裡的路線。
這些，都是陸九剛剛佈下的暗棋。
“名單。”男人將平板轉向林淏，“龍淵在海城的所有暗線名單。城西那家二十西小時營業的修車鋪，南郊那個只在半夜吞吐貨物的物流園，碼頭上那幾個永遠睡不醒的裝卸隊，還有那幾家隨叫隨到，但從來只接特定區域單子的無人機巡檢組和應急拖車點。”
他每說出一個地點，林淏眼底的黑暗就沉一分。
對方己經摸到了陸九在外圍排程的脈絡。雖然還很粗淺，沒有觸及核心，但這條線己經被人從一堆雜亂無章的城市資訊裡，給精準地拎了出來。
“把名單給我們，從你嘴裡說出來。”男人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一筆普通的生意，“你帶著你的女兒，從這裡走出去。外面的交通，我們的人會幫你疏通。你的車壞了，我們甚至可以派車送你回家。”
林淏舔了一下乾澀的後槽牙，臉上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剛睡醒的網約車司機的懶散模樣。他的身體微微放鬆，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
他的大腦，卻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運轉。
倉內，不算俞曼青和這個頭目，一共七個人。三個在明處，西個藏在貨架後的陰影裡。製冷機組的噪音，每隔三十七秒，會有一個短暫的、因為切換壓縮機而產生的峰值，可以掩蓋掉大部分細微的聲音。倉頂的攝像頭，有兩個在轉動，西個是固定的，但在電控箱的斜上方，有一個無法被任何角度覆蓋到的絕對死角。
“看來，你們老闆對我還挺了解。”林淏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剛跑完長途的沙啞。
“我們老闆說，能讓許家忍氣吞聲養三年，被掃地出門還能開上蘇氏總裁座駕的男人，不會是個普通人。”綁匪頭目說。
就在這時，俞曼青向前一步，將手裡那支針劑的針尖，向林安白嫩的手臂，又貼近了半寸。
冰冷的金屬，似乎刺激到了沉睡中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