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也算是解決妥當。”隱蕃踏出舞陽侯府大門，回想方才看到明公與夫人幾日後終於執手而行，夫人幾日來面如死灰的臉色恢復了幾分桃花般的紅暈，隱蕃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心中的鬱結也消散許多。
雖說自己本是好心，可此事緣由終歸是自己之過，尤其是那日路過院子偶然瞥見夏侯徽前去行清時的失魂落魄，如同寒風中迅速枯萎的落花。隱蕃心中除了愧疚之外也多了幾分他意。
“罷了隱蕃，你一介食客，深受明公與夫人大恩，想這些作甚？”他搖搖頭，將那抹不該有的思緒強行壓進心底最深處。
他欠夫人的實在太多。若非夫人收留，他如今恐怕還在為每日食宿發愁，哪能像現在這般，不僅有了棲身之所，還能出入公卿府邸。
前幾日每每想到夫人因為他的一口糕而受累，甚至與明公生出那樣大的嫌隙，他便覺得自己這條命都不夠賠的。
晨光熹微，洛陽城的街道上還帶著幾分初春的寒意。隱蕃緊了緊身上的深衣，腳步卻比前幾日輕快了不少，他走出開陽門，渡過洛水，踏進了這座大魏的最高學府。
“如此多的人是何意？”隱蕃方一踏入太學的大門，便覺察到了今日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往日里那些搖頭晃腦、誦讀經傳的學子們，此刻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處高臺下，人群中不時爆發出激烈的爭論聲。
“伯登！”隱蕃眼尖，在人群外圍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謝纘正低頭思索著什麼，聽到喚聲趕忙抬頭，見是隱蕃上前行禮道：“見過隱兄。”
“這是何故？今日為何如此熱鬧？”隱蕃湊過去，目光掃向人群中心。
謝纘壓低聲音，指了指臺上的幾名博士和領頭的幾位世家子弟：“還不是為了那肉刑之事。去歲司徒王公與太傅鍾公在朝堂之上辯論未果，如今王公雖己仙逝，但這論戰卻在太學裡愈演愈烈了。”
“博士也樂於讓諸生論此事，今日尤甚，那幾位博士幾月來都未曾識得。”
隱蕃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自前漢文帝除肉刑以來，便成了歷代大儒與律法家爭論不休的焦點。
有人認為黥、劓、刖、宮等刑罰太過殘忍，有傷天和；亦有人如太傅鍾繇，堅信恢復肉刑能有效震懾犯罪，且能代死刑以全人命，乃是真正的仁術。
自後漢天下大亂以來，便就有過五次有關肉刑之辯，支援恢復之人有陳紀，崔寔，鄭玄，荀彧，陳群，鍾繇；反對之人亦有孔融，王脩，王朗等人。
“隱兄，你對此事如何看？”謝纘問道。
隱蕃眯起眼，看著臺上正爭得面紅耳赤的兩名學子。一名學子正慷慨陳詞，引經據典地訴說著前漢文帝的仁慈，認為肉刑毀人肢體，使其終身殘廢，乃是不赦之罪。
“我？自然是支援太傅。”隱蕃淡淡說道，隨即拍了拍謝纘的肩膀，“伯登，隨我進去聽聽。”
隱蕃在太學中素有才名，加之他交際極廣，很快便帶著謝纘擠到了人群前方。
此時，臺上一名學子正大聲疾呼：“肉刑毀人肢體，令人終身蒙羞，此乃滅絕人倫之舉！今陛下承武帝、文帝之餘烈，當廣佈仁德，豈可復古之殘暴？”
臺下不少學子紛紛點頭稱是，一時間贊同之聲此起彼伏。
隱蕃見狀整了整衣冠，大步跨出人群，先是朝著臺上的博士們行了一禮，隨後轉過身面對那太學生，朗聲說道：“方才足下所言，恕晚生不敢認同。”
西周瞬間安靜了下來，隱蕃交際花的屬性，周圍人也都知曉，自然識得他，一些太學生臉上露出玩味的表情。
那學子眉頭微皺：“隱兄有何高見？”
隱蕃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開口道：“足下滿口人倫、仁德，晚生請問，若有一民因飢寒迫而盜竊，按現行律法，累犯當處死。”
“若依兄臺之見，是保全其肢體而取其性命為仁？還是斷其一足而全其性命為仁？”
那學子一愣，強辯道：“法理當以教化為先，若教化得當，民自不為盜。”
“教化？”隱蕃語氣變得尖銳起來：“足下身處京師，坐擁高宅，自然可談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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