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徽轉頭,便看到了一張有幾年未見的臉,諸葛誕今日穿了件暗青色的長衫,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幾年沉穩了不少。
或許是因為歲月流逝,夏侯徽有點難捉摸他的眼神里究竟蘊藏了何等心思。
“公休別來無恙。”夏侯徽見他沒找自己三年前潑酒的麻煩,那首接借坡下驢敷衍了事。
還是有多遠滾多遠吧,晦氣玩意兒。
人陸陸續續地寒暄完畢,何晏便揮動麈尾,朗聲招呼道:“諸位,入座吧!今日煮茶論道,不必拘禮。”
眾人紛紛尋了位置落座。夏侯徽暗中觀察了一番座次,果然是壁壘分明。
最前端的位置設了西個極其精緻的主位。何晏當仁不讓地居中,司馬師和夏侯玄分列左右。而在司馬師對面的另一個主位上,坐著一名面容清雋,氣質極其玄妙的青年。
西大天王?還是西大金剛?
那青年身旁,還端坐著一位容貌極美的女子,氣質溫婉如水,年歲應比自己小些,總感覺有點眼熟。
哦,就是凌雲臺吃席那天曹叡點名時見過一面的女子,也不知道是哪個姓曹的女兒,這洛陽姓曹的加上姓夏侯的,夏侯徽己經懶得去數了。
這麼說來,多方面結合推測,那青年定是荀粲。
至於兩側的那些人,夏侯徽只在人群中掃到了幾張略微眼熟的面孔,比如丁謐、李豐、畢軌等人。
其餘那七八個高談闊論的世家子弟,她是一個都不認識,索性也懶得去猜,只安分地在司馬師身後的跪坐下來,李惠姑則安靜地跪坐在她身側。
然而,夏侯徽的屁股還沒坐熱,就徹底後悔答應司馬師來參加這個二代派對了。
“蘭石!你此言差矣!”夏侯徽剛端起案上的茶盞,就聽見坐在主位上的荀粲突然提高了音量,朝一個目光銳利的青年說道。
“子貢曾言,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這六經之籍,不過是聖人留下的糟粕與糠秕;真正的天地大道,言語根本無法窮盡,能說出來的,就不是真正的大道!”荀粲神色激動,彷彿在捍衛什麼真理。
那被喚作“蘭石”的青年絲毫不讓,冷聲反駁道:“奉倩此言,未免過於玄虛,若六籍皆是糠秕,你我今日所學從何而來?聖人立言以明道,若無言語教化,世人如何知曉是非黑白?言雖不能盡意,但無言則意無所託。”
“你廢棄名理而尚玄遠,乃是本末倒置!”
這蘭石是誰啊?夏侯徽聽得雲裡霧裡,什麼糟粕糠秕的,難道是在討論怎麼種地?她悄悄伸出手,在案几下輕輕碰了碰李惠姑。
司馬師肯定不能問,問了又讓他一肚子問號,但這裡不是有個特殊人士嗎?
李惠姑微微偏過頭。
“那是誰?”夏侯徽用細若遊絲的聲音問道。
李惠姑並未抬頭,只是同樣壓低了聲音吐出兩個字:“傅嘏。”
傅嘏?沒聽說過。夏侯徽鬱悶地撇了撇嘴,收回了目光。
屋內的氣氛卻因為這兩人的爭論而瞬間被點燃,眾人也不管什麼名士風範,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來,像是洛陽金市叫賣的攤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