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五年，冬。
滬上的冬夜向來溼冷，風裹著黃浦江的潮氣，刮在臉上像細針。可法租界的百樂門舞廳，卻是另一番天地——霓虹燈管繞著穹頂彎出流光溢彩，留聲機轉著《夜上海》的調子，水晶吊燈把地板照得如同鏡面，男男女女摟抱著在舞池裡旋轉，裙襬掃過一地香檳泡沫。
今晚是聖誕慈善舞會，滬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全到了。西裝革履的商賈、珠光寶氣的姨太太、穿制服的洋人巡捕、留著背頭的青幫子弟，擠在這一方奢靡天地裡，笑聲、碰杯聲、樂隊吹奏聲，攪得人耳膜發漲。
我叫陸大愚，一名私家偵探。今晚來百樂門，不是跳舞，也不是應酬，是盯一樁鴉片走私案的線頭。線人告訴我，今晚有批貨要在百樂門後門交割，買家是個常在舞廳露面的富商。我找了個靠柱子的暗座，大衣領口豎起來，半杯冷咖啡擱在手邊，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
百樂門裡最惹眼的，永遠是當紅舞女白玫瑰。
她本名蘇曼，三年前從北平來上海，一登臺就紅透半邊天。皮膚白得像瓷，眉眼細長，笑起來左頰有個淺渦，一身銀白亮片旗袍，裹著纖細的腰肢，舞步輕盈得像一陣風。整個舞廳的燈光，彷彿都圍著她一個人轉。
今晚她身邊跟著的，是滬上有名的富商沈萬三。
沈萬三做進出口生意，手眼通天，傳聞暗地裡還沾著走私鴉片的勾當。他五十出頭，腦滿腸肥，手指上戴著碩大的碧玉戒指，摟著蘇曼的腰，笑得一臉油膩。兩人在舞池中央旋轉，周圍不少人側目，有人羨慕，有人鄙夷，也有人像我一樣，藏著各自的心思。
我剛掏出懷錶看了眼時間，十一點零七分。
突然，一聲短促的悶哼，刺破了喧鬧。
舞池裡的人瞬間停了動作，樂隊的吹奏戛然而止，留聲機也卡了一下。
蘇曼軟軟地往下倒，沈萬三嚇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扶，卻只撈到一片冰涼的布料。她整個人癱在地板上，身體輕微抽搐，嘴角不斷溢位白色泡沫，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紫。
“死人了！”
不知是誰尖叫一聲，舞廳瞬間炸開了鍋。
人群往後退，擠得桌椅亂響，有人往門口衝，有人捂著嘴不敢看。沈萬三僵在原地，臉色煞白，雙手下意識地在大衣上蹭了蹭，像是沾了什麼髒東西。
我立刻起身擠了過去。
蘇曼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睛圓睜，瞳孔己經散開，嘴唇烏紫，明顯是中毒症狀。我蹲下身，手指剛要觸碰她的脖頸，身後就傳來一聲呵斥：“不許動！”
幾名巡捕撥開人群衝了進來，領頭的是法租界華捕隊的趙虎。他看見我，眉頭一皺，語氣卻鬆了半分：“李大愚？你怎麼在這兒？”
“查案子。”我淡淡回了句，“人剛斷氣，毒發極快，烈性毒藥。”
趙虎臉色更沉，揮手讓手下封鎖現場、穩住混亂的人群，又蹲下來檢視屍體。他伸手撥開蘇曼的旗袍領口，突然“嘶”了一聲——
一枚小巧玲瓏的梅花形胸針，深深紮在她胸口肌膚上。
銀質底座，花瓣泛著冷光，針尖部位呈暗褐色，顯然淬了劇毒。
“兇器就是這個。”我指了指胸針，“針頭上的顏色，是毒物殘留。”
趙虎讓人小心取下胸針，裝進證物袋，又命令手下搜查蘇曼的化妝間。舞廳裡的人個個面色惶恐，誰也沒想到，一場熱鬧的聖誕舞會，會變成兇案現場。
不多時，一名巡捕從化妝間跑出來，手裡拿著兩樣東西：一張摺疊的紙條，還有一張泛黃的三寸小照片。
紙條被展開，上面只有西個字，字跡用力過猛，紙都劃破了——
償還血債。
西個字像一塊冰，砸在所有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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