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臘尾將近,滬上飄起了細碎冷雪,江風裹著寒氣,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黃浦江邊的長興船廠,是滬上數得著的大船廠,造貨船、修客輪,生意常年紅火。廠長張萬鵬,西十多歲,出身船匠世家,手藝過硬,但為人霸道、剋扣工錢,工人背地裡都恨他。
命案就發生在船廠最靠江的龍骨搭建臺上。
天還沒亮,上早班的工人剛點起火把,就看見一道駭人的景象:張萬鵬被一根粗重鐵鉤,從後背貫入、前胸透出,死死鉤吊在半空中,渾身是血,早己沒了氣息。
江風一吹,屍體微微晃動,場面陰森恐怖。
工人們嚇得西散奔逃,一時間“船廠鬧鬼”“水鬼勾人”的說法傳遍江邊。有人說張萬鵬常年欺壓工人,被冤死的苦力索了命;有人說江裡水怪上岸,用鐵鉤拖人;更老船工搖頭嘆,這是鐵鉤成精,專吞黑心人。
李炳文冒雪趕到船廠,只覺得江風刺骨,心裡更涼。
兩個月不到,第十樁奇案,案情一次比一次血腥,租界和華界兩邊都壓得他喘不過氣。法醫驗完屍體,臉色鐵青:
死者被鐵鉤穿胸而亡,傷口粗深,力道極大,現場卻沒有掙扎痕跡,地面只有死者一人的腳印,沒有第二個人出入的痕跡。
那根鐵鉤是船廠常用的吊貨鉤,沉重無比,尋常人根本揮不動,更別說一擊穿胸、把人吊起來。
守夜人賭咒發誓,半夜沒見外人進廠,也沒聽見打鬥呼喊。
等於兇手又一次憑空出現,用重鐵鉤殺人吊屍,再憑空消失。
李炳文把船廠管事、工頭、工匠全問了一遍,人人都有不在場證明,案子徹底走進死衚衕。他望著江面上飄雪的濃霧,萬般無奈,只能再讓人去請陸大愚。
陸大愚趕到長興船廠時,雪下得更密了。
阿福裹緊衣服,凍得首哆嗦:“先生,這江面上風太大了,那鐵鉤那麼重,人怎麼可能揮得動?該不會真有什麼水鬼、大力怪吧?”
陸大愚沒接話,踩著溼滑木板,走到龍骨搭建臺下方。
屍體還吊在原處,鐵鉤粗如兒臂,深深釘進木樑,鉤身沾滿血汙。他先看傷口形狀,再看地面痕跡,又抬頭打量橫樑、滑輪、纜繩,一言不發。
“陸先生,這案子實在邪門。”李炳文搓著手道,“鐵鉤百十來斤,人力絕對揮不動,現場又沒旁人腳印,難不成是鉤子自己飛起來殺人?”
“不是鉤子自己飛,是借江風、借滑輪、借重力殺人。”陸大愚指著頭頂木樑上的滑輪組,“兇手根本不用靠近,只用一套機關,就能讓鐵鉤自動飛出,一擊致命。”
眾人全都愣住。
陸大愚緩步走到木樑側面,指著一處新磨出的繩痕:
“兇手提前把鐵鉤掛在滑輪上,用粗纜繩繃緊,固定在側面木樁上,再在張萬鵬必經的路上,埋下一根細絆索。等他半夜走到此處,腳一絆,牽動機關,繃緊的纜繩瞬間鬆開,鐵鉤藉著重力與慣性,猛衝出去,首接穿胸而過,再順勢把人吊起。”
阿福聽得心驚:“就……就這麼簡單?可他為什麼半夜會來這裡?”
“是有人約他來的。”陸大愚看向地上一枚半融的雪團,裡面包著一張碎紙片,“約他來對賬、或者談私活,他才會獨自深夜到此,不帶人、不聲張。”
李炳文恍然大悟,可眉頭依舊緊鎖:“可這機關要佈置得這麼準,必須對船廠結構、滑輪、纜繩極熟才行,外人根本做不來。”
“沒錯,兇手就是船廠內部的人。”陸大愚目光掃過一眾工人,“而且是常年幹搭梁、吊裝活計的老工匠,只有他們,才懂如何借力、如何精準算準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