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臉色一白,想了半天,聲音發顫:“懂這些的……只有鉚工班頭老陳。他在船廠幹了二十年,什麼滑輪、鉤子、纜繩,沒有他不精的……而且,他兒子上個月在船廠出事,被木料砸斷了腿,張萬鵬一分錢撫卹金都沒給,還把他趕了出去。”
“老陳現在在哪?”
“說是回了鄉下,可沒人親眼看見……”
陸大愚淡淡道:“不用去鄉下,去江邊廢棄船塢、囤木料的死角找,他一定還藏在廠裡,身上有磨斷的纜繩、固定機關的鐵釘。”
巡捕立刻分成幾隊,在船廠各個隱蔽角落搜捕。
沒過半個時辰,老陳就在一艘廢棄舊船艙裡被找到。
他身邊堆著幾段磨斷的粗纜繩、幾根鐵釘,手上全是勒出來的血泡,人雖然消瘦,眼神卻透著一股狠勁。被帶到鐵鉤屍身前,老陳沒狡辯,當場就認了。
他兒子在船廠工傷致殘,張萬鵬不僅不管,還把他父子一併趕走,連拖欠的工錢都一分不結。眼看兒子沒錢治傷,家裡快要活不下去,老陳滿心都是恨。
他在船廠幹了一輩子,對每一根梁、每一個滑輪都瞭如指掌,連夜佈下鐵鉤機關,以對賬為藉口,把張萬鵬騙到搭建臺。
機關觸發那一刻,鐵鉤如奪命獠牙,一擊穿胸。
他以為藉著江風濃霧、無人見證,這樁鐵鉤索命案,只會被當成鬼怪作祟,永遠成謎。
可他沒算到,陸大愚只看一眼滑輪繩痕、地面絆索印,就把整個機關殺局看得明明白白。
鐵證如山,無從抵賴。
李炳文將老陳當場銬走。雪地裡,工人們默默看著,有人同情,有人嘆息,卻沒人敢說話——他們心裡都清楚,張萬鵬刻薄成性,早晚會有這一天。
江風依舊呼嘯,鐵鉤上的血跡漸漸凍成暗紅冰痕。
原本用來造船、吊貨的鐵鉤,成了索命兇器;原本養家餬口的船廠,成了奪命之地。
阿福站在陸大愚身後,望著冰冷江面,輕聲道:“先生,又是被逼到走投無路才動手。好好的手藝,不用來造船,反倒用來造殺人機關。”
陸大愚望著江面飄雪,聲音平靜卻沉重:
“鐵鉤本是造船利器,可固船板,可起重物,無心無惡;纜繩本是謀生工具,可系船隻,可拉重物,無罪無孽。真正傷人的,從來不是鐵器,而是被逼到絕境的人心。”
“張萬鵬霸道無情,視工人性命如草芥,剋扣工錢、漠視人命,最終死在自己廠裡,是自食其果;老陳身懷絕技,本可憑手藝安身立命,卻被仇恨逼成兇手,手藝越高,害人越狠,最終也毀了自己。”
“江風再冷,冷不過人心涼薄;鐵鉤再利,利不過怨念刀鋒。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不是水鬼精怪,而是被欺壓到底、再也退無可退的普通人。”
頓了頓,他輕聲嘆道:
“船廠能造萬噸巨輪,卻容不下一點公道;鐵鉤能吊起千斤重物,卻扛不住人間恩怨。”
雪越下越大,漸漸蓋住了地上的血痕與腳印。
長興船廠停工關門,江面上只剩下風聲嗚咽,一樁鐵鉤索命奇案,伴著臘月風雪,沉入黃浦江水霧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