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日本軍官把我關了三天。第三天他把翠蘭帶到了我面前。”
他停下來。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嘴唇抿了兩秒又張開。
“翠蘭和兩個孩子都活著。但他們被關在一個什麼地方,我不知道在哪。那個軍官說,你回去繼續當你的兵,每個月把你們部隊的位置告訴我們。你的家人就能活著。如果你逃跑。如果你停止傳遞訊息。如果你做任何出格的事,他們就死。”
蘇晚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四道白印,掐出了淺淺的血痕。
她猜對了。
但親耳聽到的衝擊力比自己的推測要大得多。
謝長崢站在原地。他的身體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樣一動不動。晨光打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沉在陰影裡。
“所以你每到一個地方就用磷粉標記位置。”
“是。”
“你知道這些位置會被用來做什麼。”
“知道。”
“你知道會有人因為你提供的資訊而死。”
“知道。”
王德發終於低下了頭。
不是因為羞愧。是因為他沒法再看謝長崢的眼睛。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只剩一副沉甸甸的皮囊掛在那裡。
“但我也一直在做另一件事。”他的聲音幾乎是在喃喃自語。“每次標記完位置之後,我都會去看連長你的水壺有沒有被人動過手腳。你的槍有沒有被人碰過。我攔不住他們找到你們,但我至少能保證,你不會死。”
謝長崢的手終於開始發抖了。
不是憤怒。蘇晚看得很清楚,那種抖法不是憤怒。是一個人承受了超出上限的東西之後人體的自然反應。從手指尖開始,一直抖到手腕。
“五個月。”謝長崢的聲音變了。變得低而啞,像砂紙磨過鐵皮。“淞滬以後的五個月,你一直在做這件事。”
“是。”
“一百四十三個弟兄。”謝長崢的聲音開始碎了。“死了一百二十一個。有多少是因為你?”
王德發沒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提供的是位置資訊,日軍怎麼用這些資訊。有多少次撲空。有多少次造成了真正的傷亡,他無法掌控。他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還活著。到目前為止。
蘇晚從松樹後面走出來了。
她的腳步聲讓兩個人同時看向她。
謝長崢的眼睛是紅的。眼眶裡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蘇晚的聲音平得像水面,不是沒有感情,是刻意壓住了所有的波動。“追究不能讓死去的人復活,也不能讓他的家人獲救。”
謝長崢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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