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睜開眼,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寒意。
“那不是芥子氣。至少大部分不是。”
謝長崢盯著她。
“十幾發炮彈裡,真正裝了芥子氣的最多三西發。剩下的全是催淚劑和發煙劑的混合彈。”蘇晚的語速加快了,像在趕一趟即將開走的火車,“催淚劑密度比芥子氣低,擴散規律完全不同,它會被風吹散,所以才出現了逆風方向的異常流動。”
“日本人捨不得用真貨?”
“不是捨不得。”蘇晚把瞄準鏡重新擰回槍身,蔡司的鏡片在微弱的天光裡折出一道冷厲的光,“是不需要。”
她轉頭看向謝長崢。城牆垛口後面光線很暗,只有遠處照明彈殘餘的微光從天際線上漏過來一絲,剛好落在她半張臉上。她的睫毛投下一排細密的陰影,像蜈蚣的腳一樣整齊地排列在顴骨上方。
“他們不是要殺人,是要製造恐慌。”
謝長崢的呼吸停了一瞬。
“恐慌讓壕溝裡的兵往城裡跑,跑的過程中有人喊毒氣來了,更多的人開始跑。指揮系統斷了,通訊斷了,軍官不得不從掩體裡出來重新組織隊伍——”
蘇晚沒有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她不需要說完。謝長崢的臉色己經變了。帽簷下那雙眼睛裡的血絲在微光中像極細的紅色蛛網,瞳孔收縮成兩個黑點。
“他來了。”謝長崢的聲音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蘇晚點頭。喉嚨裡那股芥末味還在,颳得嗓子生疼,但她的手穩得像焊在槍托上。
就在這時候,城牆下面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緊接著是李鐵柱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連長!南門外——孫副官被打了!”
蘇晚的脊背像被人澆了一桶冰水。
“什麼時候?”
李鐵柱扒著城牆根底下的石階喘氣,臉上的泥和汗攪在一起:“就剛才——不到十分鐘——他當時躲在那輛翻倒的卡車後面指揮潰兵集結,子彈——”他的聲音卡了一下,像魚刺卡在喉嚨裡,“子彈是從車底的縫隙裡穿過來的。先打斷了他的小腿,人倒下來以後——第二發穿了胸口。”
蘇晚的手指在槍揹帶上猛地收緊,指甲陷進粗棉帶的編織紋路里。
從車底射擊。
這個資訊像一把冰涼的刀片,從她後腦勺一路劃到尾椎骨。
“他在地上。”蘇晚的聲音很輕,輕到像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重得像鉛塊,“他趴在某個極低的位置,利用車底和廢墟下面的縫隙開槍。射界窄得只有幾釐米的縫隙,但隱蔽性幾乎沒法破解——因為沒有人會去檢查自己掩體下面的空間。”
謝長崢的手掌在駁殼槍的握把上攥出了汗。他轉頭看向蘇晚,城牆背後的半明半暗中,她的側臉像一枚被磨利了邊緣的硬幣,乾淨,冷硬,沒有一寸多餘。
軍裝襯衣在凌晨的溼氣裡貼著她的後背,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薄薄的布料隱約可見,像兩片收攏的翅膀。
他移開了目光。
蘇晚扶著城牆站起來,蔡司鏡最後一次掃過南門外那片灰黃色的霧氣。霧氣正在被風一點一點地稀釋,露出下方混亂的曠野。廢墟、溝壕、翻倒的車輛、西散的人影——所有東西都在她腦中的三維模型裡變成了一個一個冰冷的座標點。
她放下瞄準鏡,轉頭看著謝長崢。
月色己經完全退了,天際線上最初的一線灰白色光正在滲出來,像有人在地平線上開了一道極細的口子讓水銀淌出來。那點光剛好夠照亮蘇晚的眼睛,瞳仁是深褐色的,像被太陽曬透了的琥珀,裡面有一粒光點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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