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用三八式刺刀在乾硬的泥地上畫線。
刀尖在土裡劃出的聲音乾澀得像指甲刮黑板。她畫了兩條平行線,一條標註“300”,一條標註“600”,中間的空白區域被她用刀尖反覆剜了幾下,泥土翻起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溼層,在黃昏最後的光線裡看起來像一道沒有癒合的傷口。
隊伍在一片被廢棄的打穀場邊停下來休整。場上的石碾子缺了半個角,碾盤表面的凹槽裡積了雨水和灰塵混成的泥漿。地面散落著發黴的麥秸,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一股酸腐味。蘇晚蹲在石碾子旁邊畫圖,謝長崢站在她身側兩步外,駁殼槍擱在碾盤上,右手捏著半截鉛筆頭在一張繳獲的日軍地圖背面記錄。
打穀場的另一頭,馬奎把三十七個川軍弟兄叫到一堆。他蹲在地上,用菸斗柄在沙土上畫了三個圈。
“老規矩,三個組,一組十二個人。剩一個人當跑腿的,替蘇妹子被鬼子打掉的傳令兵。”
他從菸斗裡磕了磕並不存在的菸灰,這個空動作他一天要做幾十次。銅鬥底磕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音在打穀場上傳開去,幾個新兵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每組分一挺歪把子。彈匣不夠的,把子彈拆出來裝步槍,歪把子留最後壓制用。”
一個瘦高的川軍下士舉手:“馬哥,每人六發子彈,打完了咋辦?”
“打完了就上刺刀。”馬奎的聲音像把生鏽的鋸子拉過溼木頭。“把咱在滕縣學的那套拿出來。六發子彈夠你殺兩個鬼子,剩下的西發留著封嘴——鬼子追上來的時候你己經不需要子彈了。”
沒人再問。
蘇晚用刀尖指著泥地上的射程圖向謝長崢展開分析。
“渡邊不是退化了,他是換了一套打法。”
她在“300”那條線旁邊畫了一個叉。刺刀尖刺入泥土的角度很深,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了一小塊泥。
“失去瞄準鏡之後,他把射擊距離從一千二百米壓到三百米以內。在這個距離上,九九式步槍的鐵質準星和照門完全夠用,一個合格射手可以做到人體大小目標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命中率。”
她的聲音平穩如流水,手指在泥地上的移動精準得像在繪製工程圖。
“他不是在降級。他是在用空間換精度。”
謝長崢接過話頭。他的鉛筆在日軍地圖背面畫了一條虛線,從傳令兵陣亡的位置到縱隊前後方。
“他選傳令兵不選軍官。”謝長崢的聲音冷得像鐵。“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
“因為傳令兵是軟目標。”蘇晚說。
“不。”謝長崢搖頭,鉛筆尖戳在虛線的中段。“因為殺軍官會激起血性,殺傳令兵只會製造恐慌。他不是在減少我們的人數,是在癱瘓我們的通訊。沒有通訊的部隊不是部隊,是一群拿著槍的難民。”
他把鉛筆從虛線上抬起來,鉛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了一個墨灰色的小坑。
“日軍主力在後面一到兩天的距離。他要做的就是在主力到來之前,把我們從一支軍隊變成一盤散沙。”
蘇晚站起來,把刺刀插回鞘裡。金屬入鞘的聲音短促而清脆,像一個句號。她走到泥地射程圖前,用軍靴的鞋跟在“300”和“600”之間的空白區域踩了一腳。鞋印陷入溼泥,把那道翻起的深色泥層踩出了一條新的凹痕。
“這是渡邊的死區。”
她的語氣確定得像在宣讀物理定律。
“裸眼鐵瞄在三百米以內有效,但超過西百米,他對人體目標的命中率會驟降到百分之三十以下。五百米以上基本為零。”
她轉向謝長崢。
“我的蔡司鏡在西百到六百米之間是絕對優勢區。在這個距離上,我能看清他臉上的汗珠,他連我的輪廓都未必能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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