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糾正小滿手肘角度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瘦骨嶙峋的小臂。少年的手臂上全是行軍磨出的紅痕和蚊蟲叮咬的疙瘩,皮膚下面的骨頭硌手。肘彎處有一道陳舊的擦傷結了痂,痂皮下面泛著新嫩的粉色肉芽。
她的動作變輕了。
輕得不像在教一個偵察兵,像在照顧一個弟弟。
馬奎坐在三步外的一棵歪松樹下,空菸斗叼在嘴裡,銅蓋一開一合。他看著蘇晚教小滿偽裝的全過程,眼眶慢慢變紅了。
不是因為悲傷。或者說不完全是。
他想起了滕縣。出發之前,營長也是這樣蹲在弟兄們中間,手把手地教新兵怎麼在戰壕裡用泥土加固胸牆。營長的聲音和蘇晚一樣輕,一樣耐心。西百二十三個人出發,八個人活著。
他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用拇指蹭了蹭銅斗的邊緣。銅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在滕縣白刃戰中被日軍刺刀劈出來的,差一點就把菸斗劈成兩半。銅的斷面氧化成了暗綠色,摸上去有一種粗糲的顆粒感。
他沒有流淚。他的淚腺在滕縣之後就幹了。
但他的嘴角翹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然後他把空菸斗重新叼回嘴裡,閉上了眼。
小滿被蘇晚糾正了西五次手肘角度之後,終於學會了怎麼把松枝插得不對稱。他蹲在地上學蘇晚教的低姿爬行,肘關節在石子上磨得生疼,但他咬著牙不吭聲,額頭的泥巴印在爬行的過程中蹭掉了一半,留下一道像被誰用手指抹開了的髒痕。
蘇晚在他爬完五米之後拍了拍他後腦勺。掌心貼著他腦後的短髮,頭髮扎手,有沙粒和泥巴的觸感。
“及格了。”
小滿笑得露出了一口不太整齊的白牙。
笑過之後,幾個原本對蘇晚有距離感的三十一師殘兵主動蹭過來,問松枝偽裝的要領。他們站在蘇晚旁邊,每個人的姿態都有一種拘謹的笨拙,像小學生站在老師面前。蘇晚沒有拒絕,她用同樣平淡但精準的方式給每個人講解了三十秒,手指在他們身上點出需要插松枝的位置。
謝長崢站在松林邊緣的一棵樹後面,背對著蘇晚教學的方向。他的視線看著東面的地平線。那是渡邊可能出現的方向。陽光從松樹的間隙漏下來,在他軍裝的肩膀上落下幾塊不規則的光斑,光斑隨著樹枝的晃動在布面上緩慢移動。
但他的耳朵在聽身後的聲音。
笑聲。
他己經記不清上一次在隊伍裡聽到笑聲是什麼時候了。可能是徐州城破之前。也可能更早。他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鐵板一樣的表情。
教學結束,蘇晚在小滿額頭那團泥巴印上多按了一指,把圓印壓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斑塊。
“這樣才對。”
小滿摸著額頭傻笑。他的手在額頭上摸來摸去,泥巴和汗水混在一起,弄得一臉花。
半小時到了。謝長崢從松林邊緣走回來,右手在身側下垂,食指彎了兩下。出發的訊號。
蘇晚背上揹包準備重新出發去側翼時,發現揹帶的鬆緊比出發前剛好了。不鬆不緊,恰好卡在她左肩最舒服的位置。揹帶的帆布貼著肩膀的弧度,不磨也不滑,像一雙量過尺寸的手在替她託著重量。
備用步槍的槍口也被調成了朝下方。
她愣了一秒,然後低頭看了看銅釦上新的擰痕。
擰了一圈半。
全隊只有一個人記得住她左肩的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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