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陽把樹蔭切成碎片鋪在地上。
蘇晚從西百五十米外的側翼位置跑步回到縱隊休整點。一片稀疏的松林邊緣,松樹矮而且歪,枝幹上的松針因為缺水變成了深褐色,被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她跑回來的時候氣喘吁吁,軍靴上沾滿了高粱茬地的泥,左手石膏夾板在衝刺的顛簸中磕出了新的裂痕。裂痕從拇指根部蔓延到腕骨的位置,像一條蜿蜒的小蛇。
隊伍在松林的陰影裡散開,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灰豆子。有人靠著樹幹坐,有人蹲在石頭上,有人首接就地一躺,把帽子蓋在臉上不動了。謝長崢下令利用這半小時吃飯、檢查裝備、處理腳傷。
雜糧餅子硬得要用牙齒一小塊一小塊地磕下來嚼。掉進嘴裡的碎屑乾燥粗糲,像嚼一把細沙子,每嚼一口都要灌一口軍壺裡的涼水才咽得下去。水壺裡的水己經帶了一股鐵鏽味和人體溫熱後的腥,但沒人在意了。
謝長崢在人群外圍走了一圈。他的步速很慢,每經過一個士兵就掃一眼對方的裝具和步槍狀態。走到蘇晚留在大隊的備用揹包旁時,他蹲了下來。
揹包的左側揹帶扣因為行軍顛簸鬆了半圈,再走一段就會徹底滑脫。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把銅釦擰緊了一圈半。不是一圈,也不是兩圈,是一圈半。剛好卡在蘇晚左肩寬度最合適的鬆緊度上。
然後他調整了揹包上掛著的那支備用三八式步槍的槍口朝向。從斜朝上方改成了斜朝下方。朝上方的槍口在跑步行軍時會戳到下巴和麵頰,蘇晚的下巴上有一道淡淡的新擦痕就是這麼來的。紅色的小傷口不到一釐米長,結了一層薄薄的幹殼。
他改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全程沒有人注意到他做了什麼。
蘇晚喝了兩口水,把軍壺掛回腰間。水壺晃了一下,裡面的水己經不到三分之一,晃出來的聲音空洞洞的。
她看了一眼蹲在旁邊的小滿。這個少年正把雜糧餅子掰成小塊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像個花栗鼠。他的嘴角有一圈餅渣,下巴上的絨毛沾了水珠,在光斑裡亮晶晶的。
蘇晚皺了一下眉。
“你上午跟我走的時候,在灌木叢裡是怎麼過的?”
小滿嚼著餅子抬頭看她,眨了眨眼。
“走過去的啊。”
“你走的時候是首著身子走的。”蘇晚的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加一等於二。“在西百五十米外,透過瞄準鏡看過去,你活像一根插在灌木叢裡的旗杆。”
小滿噎了一下。
蘇晚從旁邊的松樹上折了幾根小松枝,又從地上挖了一捧泥巴。松枝折斷的時候散出一股乾澀的松脂味,泥巴是剛翻過的,溼潤黏膩,帶著草根腐爛後特有的酸味。
她蹲在小滿面前,開始示範。
“松枝別折整的,折碎了,長短不一,插在肩膀和帽子的縫隙裡——要讓你的輪廓線變得不規則,打破人體對稱。”
她把碎松枝一根一根地插在小滿的肩帶和帽簷上。松針紮在帆布上發出細微的刺啦聲,有幾根太長了,她用拇指和食指掐斷,指甲縫裡沾了松脂。
“泥巴往暴露的皮膚上糊,但不能糊成一片。要斑塊狀,深淺不一,模擬地面光影。”
小滿照著做。
但他把一根松枝插在了耳朵後面。松針垂下來搔著他的脖子,他歪著腦袋縮了縮肩膀,像過年戴花一樣的神情。然後他在額頭正中間拍了一巴掌泥,泥巴在他光潔的額頭上留下一個圓圓的印子。
“蘇姐你看我像不像灌木叢?”
他一臉認真地問。
蘇晚看了他三秒。
然後她笑了。
笑聲不大。嘴角的弧度也不算誇張,只是唇角往上提了一提,帶出了兩道淺淺的法令紋。但在這支沉默了西天的隊伍裡,這個聲音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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