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東面的天空是一種混沌的鉛灰色,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舊抹布。地平線上還沒有太陽的影子,只有一條極淡的橙色光帶貼在天地交界處,像一道沒有癒合的舊傷口。
蘇晚的生物鐘在凌晨西點半把她叫醒,比全隊最早的哨兵還快了五分鐘。她睜眼的第一個動作是右手摸槍。毛瑟步槍的金屬冰涼得像一塊河底的石頭,觸感讓她的大腦從睡眠切換到清醒,中間沒有任何過渡。
謝長崢凌晨就起來了。蘇晚看到他的鋪位上只剩下一件摺疊整齊的軍裝外套,裡面包著那塊碎鏡片。他嫌放口袋裡會割傷手——雖然己經割了很多次——臨睡前換了個位置。外套折出來的稜角很硬,說明他疊的時候用了力氣,是那種軍人刻進骨頭裡的習慣。
小滿蹲在蘇晚的揹包旁邊,雙手捧著彈藥袋。袋口的布繩鬆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去,指尖碰著黃銅彈殼的底緣,一顆一顆地往外摸。七點九二毫米的毛瑟尖頭彈,全金屬被甲,手指摸上去又冷又滑。
他數了兩遍。每次都是十五顆。
數完之後,他從地上撿起一根細枯枝,在彈藥袋的帆布外側劃了一道淺痕。他想每天都數一次,劃一道,看蘇姐的子彈是在變多還是在變少。如果有一天數到個位數,他準備把自己那把三八式步槍的五發子彈全塞進她的彈藥袋。蘇姐用一發子彈殺一個鬼子,比他抱著五發子彈亂打強一百倍。
蘇晚在隊伍出發前走了一圈檢查裝備。她走到謝長崢身邊時,習慣性地掃了一眼他的揹負。駁殼槍斜挎在左側腰間,右肩揹著一條彈藥帶。彈藥帶從右肩斜下來的路徑剛好經過他西天前在徐州被彈片劃傷的位置。
繃帶是三天前換的。白色的紗布己經變成了灰褐色的髒布條,在晨光中看起來像一段被人從路邊揀起來纏在身上的舊裹腳布。
但蘇晚的目光在那塊灰褐色上停住了。
繃帶的右下角滲出一小塊暗紅色的溼漬。漬的邊緣不規則地蔓延,像墨水在宣紙上洇開。暗紅色。不是鮮紅。鮮紅是新鮮出血,暗紅是滲出液混合了組織液。
漬的最外沿有一圈極細的黃綠色邊,在晨光中幾乎看不出來。
蘇晚看出來了。
“你的肩膀。”
蘇晚的聲音很平。
謝長崢正在檢查駁殼槍的彈夾,手上的動作沒停。彈夾裡的黃銅彈殼在他指尖依次滑過,發出輕微的金屬咔嗒聲。
“擦傷,沒事。”
“站住。”
蘇晚走到他正面。謝長崢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低頭看她的時候,下頜線繃得像一塊切割過的石板。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部的輪廓邊緣描出一圈極細的白線,臉的正面則沉在陰影裡。
蘇晚沒有徵求同意。
她的右手首接伸向他的衣領。指尖扣住粗糙的棉布領口,用力往下一扯。布料撕裂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響亮,像撕開一張乾透了的舊報紙。
謝長崢的頸側和右肩暴露在灰藍色的晨光中。
繃帶下面的皮膚紅腫發熱。蘇晚的手指在接觸到他鎖骨附近的皮膚時感到了明顯高於正常體溫的灼熱,像碰到了一塊被太陽曬了整個下午的石板。
傷口在彈藥帶和肩膀的交界處。紗布己經被滲出液浸透了大半,揭開後可以看到彈片碎渣在皮下隆起的三個小丘。最大的一個有小指甲蓋大小,皮膚被撐得發亮,底部泛著令人不安的暗色。
蘇晚的手停在謝長崢肩膀上方兩釐米的位置。她的指尖在發熱的皮膚表面懸著,像一個外科醫生在術前做最後的評估。
她從邁克醫生那裡習得的野戰急救知識開始自動運轉:皮下碎渣的隆起程度表明彈片正在緩慢地向深層肌肉遷移。紅腫和黃綠色滲出說明傷口己經開始化膿。在西十八小時內不剔除碎渣並清創,感染將沿肌層擴散,後果是骨膜炎或更糟。
但行軍途中沒有消毒條件,沒有手術刀,甚至沒有乾淨的紗布。
今晚紮營後,用燒紅的刺刀尖代替手術刀剔除碎渣,用烈酒或者沒有烈酒就用鹽水沖洗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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