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崢的呼吸在她手指觸碰頸側的那一刻停了。
蘇晚的手指也停了。
兩個人在行軍隊伍即將出發的嘈雜背景音中——有人在擰水壺蓋,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聲咒罵腳上的血泡——因為這個近到不能再近的距離而短暫地凝固。
蘇晚抬頭看他。
他低頭看她。
晨光從他肩膀後面射過來,把他的面部輪廓切成了明暗兩半。暗的那半張臉上只看得見顴骨的稜角和緊抿的嘴唇線條,亮的那半張臉上汗毛和胡茬都清清楚楚。
他的喉結慢慢滑動了一下。嘴唇分開又合上,像是想說什麼但被自己嚥了回去。
蘇晚先移開了手。
她的指尖在縮回來的路徑上,經過了他衣領撕裂處露出的一小截鎖骨。鎖骨上有一道舊疤,薀藻浜留下的,疤痕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了兩個色號,在晨光中泛著一種淡淡的珠母色澤。
她的手指沒有觸碰那道疤。
但距離近到兩個人都能感覺到彼此之間那層不到一釐米的空氣在發燙。
蘇晚退後一步。右手握住毛瑟步槍的前護木。槍的金屬冰涼把指尖殘留的溫度衝散了,像一盆冷水從指骨澆到手腕。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板的冷。
“今晚紮營後我處理。你在那之前不準碰彈藥帶,不準舉手過肩,不準逞能。”
謝長崢站在原地,撕裂的衣領敞著,露出繃帶和紅腫的肩膀。他的視線從蘇晚縮回去的手指上移到她的眼睛,又從眼睛移到她嘴角。然後他用左手把裂開的衣領拉上去,拽緊,釦子是不可能扣了,他用彈藥帶的搭扣臨時夾住布邊。搭扣的銅件咬合的時候發出一聲脆響。
“知道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啞了半個音階。
小滿抱著彈藥袋蹲在三步外的石頭後面,目睹了全程。他看到蘇姐的手指碰到了謝連長的脖子,看到謝連長的呼吸停了兩秒,看到兩個人對視的時候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彈藥袋的帆布裡,耳根熱得像被火烤。
隊伍在晨光中出發。
蘇晚按照昨晚的計劃,帶著小滿脫離縱隊,向東側西百五十米外的平行位置移動。她走出去大約十步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謝長崢站在佇列前方,撕裂的衣領被彈藥帶搭扣勉強夾著,在晨風中微微翻動。
他沒有回頭。
但他的左手在身側微微抬了一下。不是揮手,是一個極剋制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動作。
蘇晚轉過頭繼續走。
她和小滿在縱隊東側西百五十米外的灌木叢中低姿移動。蔡司鏡的鏡蓋開啟,十字線對準東面的地平線。灌木叢的枝條刮在她的軍裝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偶爾有露水從葉面滑落,鑽進她的領口,冰得她頸後的肌肉縮了一下。
她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後,在鏡中掃過一片收割完的高粱茬地時,捕捉到了一個讓她血液凝住的畫面。
高粱茬地中央,有一根高粱稈被從中間折斷。折斷的上半截垂下來指向南方。
不是風折的。風折的斷口是纖維撕裂,參差不齊。這根的斷口平滑如刀切。
渡邊在給她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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