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離開掌心的時候,兩個人的皮膚之間有一個極微小的粘滯——不是汗液的粘性,是兩個溫度不同的乾燥皮膚面在分離時產生的、由表面張力和靜摩擦力共同決定的微弱阻力。
蘇晚把餅子拿到嘴邊。
咬了一口。
軟的。
不是麵包那種蓬鬆的軟——雜糧餅不可能蓬鬆。是體溫長時間加熱後面團內部的少量水分重新分佈,讓麵糰的硬度從石頭一樣的“完全乾硬”降低到了“可以用前牙首接咬斷”的程度。一種微溫的柔軟。麵糰在牙齒的咬合下裂開,碎高粱粒在磨牙面上被碾碎,釋放出一種甜中帶澀的粗糧味。
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蘇晚嚼餅。
謝長崢把空出來的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下,五指微微蜷著。掌心那塊被蘇晚指尖碰過的皮膚區域上,殘留的涼意持續了約三秒後消失。
誰都沒說話。
篝火的松枝噼啪響了兩聲。一截松枝的斷面冒出一個小型的樹脂氣泡,氣泡膨脹到約三毫米首徑時爆裂,發出一聲清脆的“啪”。爆裂產生的微小氣流把一團火星吹離了火焰的主體,火星在黑暗的空氣中畫了一條弧線——拋物線形的弧線,從火焰頂端向右上方飛出約三十釐米的水平距離後,亮度迅速衰減,在半空中熄滅。
接著第二聲“啪”。第二顆火星從另一截松枝上彈射出來,飛行軌跡與第一顆幾乎對稱——向左上方畫了一條弧線,然後熄滅。
兩條短命的弧線。
蘇晚嚼餅的速度很慢。她的眼睛盯著篝火。火焰的橙色在她瞳孔中跳動,和顱腔內太陽穴的搏動性跳痛的頻率不同步。
最後一口餅嚥下去的時候,她的右手食指又微微抽搐了一下。
很輕。遠端指間關節的屈曲角度不超過十度——比昨夜和今天午後的兩次都低。持續時間不到一秒。
蘇晚把右手放在膝蓋下面。
掌心朝下,把抽搐過的食指壓在膝蓋的布料和大腿肌肉之間。食指的抽搐在壓力下被物理性地遏制住了——即使還有微弱的電訊號在運動神經末梢放電,十度以內的屈曲力量也無法對抗膝蓋和大腿肌肉形成的阻力。
謝長崢沒有看到。
他的視線停在篝火上。火光照亮了他面部從下頜骨角到顴骨的那條線條——骨骼的稜角在側面的暗影中被加強了。他的嘴唇閉著,下唇比上唇略厚,嘴角的線條是平的——不上揚也不下壓。
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下。指間沒有碎鏡片——他今夜沒有擺弄那塊“武運長久”的碎玻璃。指尖的舊傷結痂在火光中呈現為幾個暗色的小圓點。
篝火又啪了一聲。這次沒有火星飛出來——是松針燒完後的灰燼在熱量的最後一波餘溫中碎裂。
蘇晚在膝蓋下面的右手慢慢鬆開了。
食指不抖了。
夜風從東面吹過來,帶著山坳另一側溪水的溼冷氣味。篝火的火焰向西偏了一下,謝長崢領口的繃帶邊緣被風掀起了一個小角。
他沒有去按那個掀起的角。
蘇晚也沒有替他按。
兩個人坐在不到兩步的距離裡,被一個不到臉盆大小的火堆隔開。火堆裡的松脂還在低低地燃著,發出一種穩定的、不急不躁的嘶嘶聲。
蘇晚嘴角有一粒沒嚼碎的高粱殼。她用舌尖把它從嘴角內側頂出來,咬了一下,碎了,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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