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黑暗森林中最殘忍的磨刀石。
七十年。
對於那些動輒以萬年為單位演化的星際文明而言，這不過是宇宙尺度上的一次短暫呼吸。但對於依靠肉體凡胎和鋼鐵戰艦在星海中掙扎的凡人遠征軍來說，這是一段足以熬幹血液、磨碎骨頭的漫長死局。
三片猩紅的高維獵場。
九千六百一十八艘“夸父級”母艦，在這七十年裡，就像是屏住呼吸在深海巨鯊的牙縫中穿行的微小浮游生物。
為了躲避那些在星雲深處進食、隨手就能撥動二維弦的星空巨獸，艦隊在長達半個世紀的時間裡，甚至不敢進行任何一次全功率的曲率躍遷。所有的戰艦，全靠著最低限度的冷核聚變引擎，在泛靈能偏導矩陣的幽藍薄紗下，進行著極其壓抑的物理靜默滑行。
一號旗艦，中央艦橋。
艙內的冷光燈因為能源管線的老化，發出微弱的“滋滋”聲。
陸沉站在全息舷窗前。
七十年的歲月，並沒有在他那具被混沌氣血千錘百煉的古銅色軀體上留下皺紋。但他的眼神，卻變得比周圍絕對零度的宇宙真空還要深邃、冷硬。那是一種長期處於極致高壓下，將所有的暴戾和殺意徹底壓縮排骨髓深處的內斂。
一件洗得發白、邊緣己經磨損出粗糙線頭的黑色軍大衣，隨意地披在他的肩上。
“咳咳……”
艦橋的艙門滑開，傳來一陣低沉的咳嗽聲。
陳工推著一個懸浮輔助輪椅走了進來。這位曾經精力無限的首席工程師，如今頭髮己經徹底雪白。雖然有細胞修復凝膠延緩衰老，但七十年的高強度腦力透支，依然榨乾了他這具凡人軀體的生命潛能。他的背佝僂得厲害，兩隻手上佈滿了褐色的老年斑。
“統長，深空糾纏鏈路剛剛完成了一次全艦隊底層邏輯自檢。”
陳工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裝甲底層的高維神經索，物理衰減率達到了百分之十五。這己經是極限了。如果我們再不脫離這片高維輻射區，不需要星空巨獸動手，母艦的金屬龍骨就會因為物理疲勞而自行解體。”
“要到了。”
陸沉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按在冰冷的防彈玻璃上。
姜清影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合成營養液，走到陸沉身側，輕輕遞給他。七十年的相伴，這位星主劍仙的眼角也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歲月痕跡，但她身上的極寒真元卻愈發純粹，猶如一柄藏於匣中、歷久彌新的絕世名劍。
“夜炎。”陸沉接過杯子，低聲開口。
主控臺前，夜炎依然端坐如鐘。但他那隻紫金色的量子視覺中樞，此刻光芒己經黯淡了許多。盤古量子超算叢集的機箱表面，結著一層厚厚的物理冰霜。為了在這七十年裡推演那些混亂的高維引力場，夜炎幾乎是用自己的腦神經在給超算叢集當物理緩衝墊。
“統長，前方空間曲率正在發生斷崖式下降。我們即將駛出最後一片高維獵場邊緣。”夜炎十指敲擊鍵盤，乾澀的機械音在艦橋內迴盪。
“全體喚醒。”陸沉下達指令。
休眠艙區。
伴隨著刺耳的洩壓聲，兩萬八千臺重灌機甲的待命艙內，濃重的冷凍氣體噴湧而出。
石頭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鬢角己經生出了白髮，那條機械左臂的液壓管路上，佈滿了厚厚的包漿。
旁邊的休眠艙裡，鐵牛跨步走出。這位曾經猶如鐵塔般的漢子，臉上的刀疤變得更加深邃。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拔出戰刀，用粗糙的大拇指試了試刀鋒。
七十年，一代凡人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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