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縛槐》第107章 泥沼(1)

作者:花漫九州·6個月前

聞言,幾個村民立即竊竊私語起來。

槐花等趙劉氏嚷完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楚,“娘,昨晚是老爺子先犯病要掐穗穗,我才跑的。你和二弟出了意外,我也急。可都弄到我這,我這巴掌大的地方,咋住?咋養病?”

“誰要住你這破窩了?”趙劉氏三角眼一翻,“從今兒起,老爺子重新挪到你屋裡伺候,端水喂藥擦身子。永富那兒送飯送水送藥,伺候他洗漱。老屋一天三頓飯,我的三頓藥,一頓也不許少,要麼按時給我送過去!要麼去老屋做!”

一通吩咐下來,不等槐花說什麼,村民們的議論聲更大了,是人都能看出來趙劉氏的尖酸刻薄,不講道理。

趙劉氏頓了頓,沒好氣地掃了一眼多事的村民們,“讓立根給你打下手!”瞥一眼槐花手裡的鋤頭,聲調再次拔高,“咋的,事到如今還惦記你那點工分?哼,家裡老人都要沒了,你還有點良心沒有?”

這才是殺招。不光把累活髒活甩過來,還要斷她工分,絕她後路。

槐花沒立刻反駁,她看向一首沉默,當家作主的趙德仁,“爹,你的意思呢?我不出工,年底分不到糧,我和立根、穗穗吃啥?總不能真讓隊里人看咱家笑話,說媳婦孩子餓肚子吧?”

趙德仁眉頭擰成了疙瘩,顯然這話戳中了他最在意的地方——臉面。他重重咳了一聲,“工照出。”定了調,又看向槐花,語氣不容置疑,“但家裡的活,不能落下。輕重緩急,你自個兒掂量清楚。老爺子的病、你孃的傷、永富的病,耽誤不得。”

這話,等於把兩副重擔都壓她肩上。白天拼死幹集體的,早晚拼死幹趙家的。

趙永富這時又撕心裂肺地咳起來,咳得蜷在椅子上,眼神卻陰陰地掃過槐花,那裡面除了病氣,還有昨晚被“翠蓮”嚇破膽的餘悸和惱恨。

槐花知道,趙德仁的話就是一錘定音,再說下去也是白搭。她垂下眼,沉默了幾秒鐘,腦子裡飛快地把想了一天的應對、李嬸的話都過了一遍。再抬頭時,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透著一股認命的疲憊,但話卻釘是釘鉚是鉚,

“行,爹,娘,既然信得過我,這活兒我接了。可醜話說在前頭,病人有病人的講究,急不得,也亂不得。我幹活有我的章法,該吃藥的時辰、該洗漱的時辰、該休息的時候,得按我的來。

我應承的事,絕不偷懶耍滑。可要是因為旁人亂插手、亂指揮、不聽勸,或者自己不留神又磕了碰了,到時候這‘沒伺候好’的罪名,我槐花不認。

另外,老屋一天三頓飯,我儘量趕,但若因為伺候老爺子和二弟耽誤了,晚了、冷了,也請多擔待。”

她一口氣說完,不卑不亢,先把規矩和責任劃了線,還留了點活話。

趙劉氏先是一愣,接著莫名其妙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高翠蓮死了,槐花沒有了人撐腰,自然也沒人教,這些話竟然是她這個悶葫蘆能說出來的?

精神一抖,立即尖聲道,“嗬!活沒開始幹,規矩倒立了一堆!你還想……”

“行了!”趙德仁打斷她,臉上閃過一絲不耐。不知是因為礙於村民們圍觀的壓力,還是察覺到了槐花的“今時不同往日”。

他盯著槐花,目光裡的審視意味很重,但最終,或許是想趕緊了結這些麻煩,或許覺得槐花的話也在理,點了點頭,沉聲道,“就按你說的辦。人交給你,出了岔子,唯你是問!立根,滿倉,搭把手,把人安頓好!”

趙立根點頭如搗蒜,趕緊上前。趙滿倉也默默走過來,兄弟倆一起把昏沉的老爺子抬進西廂房。趙劉氏跟進去,立刻開始挑剔,“這地兒能住人?潮氣這麼大!稻草不得換新的,被子呢?拿床厚點的來!”

趙永富坐椅子不用抬,趙滿倉過去,連人帶椅子吃力地把他挪進堂屋內。趙永富耷拉著眼皮,在門口灌了一肚子冷風,這會兒咳的更兇了。

趙德仁看看大致安頓下了,掃了一眼仍在看熱鬧的村民,神色裡透出不耐煩。他目光落到西廂房的趙劉氏身上,眼神沉了沉,粗聲道,“盯緊點。”

趙劉氏趕忙點頭,“哎,曉得。”

趙德仁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重。

看熱鬧的村民見沒有大戲了,也窸窸窣窣地議論著散了。

槐花站在低矮的屋簷下,鬆開鋤頭柄,將濡溼的手心朝褲縫上擦了擦。

聽著西廂房裡老爺子斷續的呻吟、趙劉氏不停氣的指揮;堂屋裡趙永富拉風箱似的咳嗽,還有趙立根唯唯諾諾的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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