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有“僥倖”的勝利,不管怎樣,以一對多,有準備地公然對抗,於她而言,是第一次,在這之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心底漫上來的,卻是一種更深沉的無力與不甘。和翠蓮比,自己還是差遠了,只會在趙家人指定的框框裡反抗,卻不知如何才能跳出這牢籠。
“槐花,還不快來!老爺子拉了!”趙劉氏尖利的嗓音從西廂房傳來。
槐花心一沉,放下鋤頭,踏進西廂房一看,被褥掀開,老爺子光溜著下身,身下一大攤黃色的稀便。老爺子習慣性地不停抓撓著襠部,將沾滿了屎的雙手時不時朝剛換好的床單和被褥上擦。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槐花胃裡一陣翻攪,趕緊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趙劉氏見槐花進來了,眼裡閃過一抹得瑟的快意,瞥了一眼都捂著鼻子的趙立根和趙滿倉,“你倆還杵在這兒幹嘛?去去去,女人伺候的活,你倆也幹不好,別添亂了,快走。”
趙立根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識趣地從槐花懷中接過孩子的襁褓,瘸著腿後退兩步,踉蹌著出了屋子。趙滿倉皺眉瞥了趙劉氏一眼,目光挪到槐花臉上,“嫂子我來幫你”。
槐花一頓,沒有看滿倉,反而看向趙劉氏。果不其然,趙劉氏兩步走到滿倉跟前,用那隻正常的右胳膊捅了捅滿倉,抬起那隻沒受傷的左手去拉扯滿倉的衣袖,聲音尖利,
“還愣著幹嘛?還不趕緊去老屋把煎好的藥端過來,沒看到老爺子人燒糊塗了,屎都拉床上了嗎?哎呦!我的胳膊,疼疼疼……”
趙劉氏指揮完,恰到好處地鬆開滿倉,右手摸著自己的左胳膊,首首朝滿倉身上倒,一臉痛苦地哀嚎。
“好好。”趙滿倉無奈道,順勢扶住趙劉氏倒過來的身體,歉意地瞥了一眼槐花,攙扶著趙劉氏出了屋子。
槐花冷笑,將趙劉氏的把戲看的真真切切。只是沒料到會有這麼巧,老爺子早不拉晚不拉,剛好拉在新換好的床單被褥上。
槐花並不急著去收拾,既然今晚第一個要伺候的人是老爺子,那就慢慢伺候。
轉身出了西廂房,目光從趙永富那酡紅的臉上掃過,與斜著一雙三角眼的趙劉氏對視了一眼,徑首跨過門檻,推開了廚房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板門。
裡面黑,槐花摸到灶臺上的火柴,“嗤”地一聲劃亮,點燃了那盞油壺底子似的煤油燈。
豆大的火苗跳了跳,穩住,映亮她沒什麼表情的、汗跡未乾的臉。
槐花盯著眼前的一小片冷鍋冷灶,瞥了一眼豆大的火苗,嘴裡喃喃自語,“你這點兒火苗還沒我心裡的憋屈亮。”
過了一會兒,趙滿倉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來,他左右看看,走到槐花跟前,頭低著,聲音悶悶的,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心虛,“嫂子……水缸快見底了,我、我去挑兩擔水……等會兒再去撿些柴火回來。”
槐花看他一眼,目光關切,點點頭,“老爺子喝了藥了?”
滿倉搖頭,“老爺子的藥還沒煎,我拿的是孃的藥,她只煎了她自己的。”
“老爺子的藥和二哥的藥我拿過來了,兩包,就放在堂屋的桌上。”滿倉忙補充道,聲音急切。
槐花知道滿倉的心思,朝他點點頭,“嗯。天快黑了,當心腳底下。”
趙滿倉沒再說什麼,拿起牆根的水桶和扁擔,悶著頭出了廚房。
槐花將燒好的熱水端到西廂房,從褲兜裡掏出一條幹淨的尿布,纏住自己的口鼻,開始給老爺子收拾。
這一收拾就不是一時半會兒。
既然把這“三座山”,就這麼實實在在塞進了她這間喘氣都嫌擠的屋子裡。那就都陪著她慢慢熬吧。
外頭的天黑了,裡頭的漫漫長夜,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