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值班室裡。
徐文華把瓦罐裡的白菜粉條吃了個乾淨。身上總算有了點熱氣。
他推開窗戶,看著外面越下越密的雪。夜色濃了,遠處的房屋輪廓模糊,只有零星幾盞油燈的光昏黃地亮著,在雪幕裡顯得格外孤單。
不知道槐花收到東西沒有。孫大娘應該能辦妥。那本字典……希望她能好好用。
又想起鄭和美最後那個表情。憤怒底下,一如既往地藏了別的東西。可那又怎樣?他不可能無休止地退讓或沉默。
徐文華關上窗,撥了撥煤油燈的燈芯。火苗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晃晃悠悠。
這個年,註定是冷清的。
但他不後悔搬出來。有些線必須劃清楚,有些人必須隔離開。為了他自己,也為了不連累別人。
只是心裡某個地方,還是空落落的。像這間冰冷的屋子,再怎麼撥亮燈芯,也暖和不起來。
他拿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鋼筆吸飽了墨水,在紙上寫下日期:一九七六年臘月二十九。
筆尖停頓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今天,我從趙叔家搬了出來……”
雪無聲地落著,覆蓋了所有的痕跡,也覆蓋了這個漫長冬天裡,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大年三十。
雪停了,太陽出來了。
光撒在雪上,明晃晃地刺眼。看得久了,竟覺得那雪面上也泛起一層極淡的、橙黃色的暖意。
槐花用溫水化了兩勺子麥乳精,破天荒蒸了4個白麵饃饃,再煮了一鍋摻了兩把幹黃瓜條的紅薯幹糊糊。
牽著老爺子進堂屋,安頓他在八仙桌前的條凳上坐下,一家老小西口一起吃早飯。
老爺子迫不及待地從筲箕裡抓了個白麵饃饃,塞進嘴裡大口吃起來,吃到一半想起什麼,另一隻手又伸進了筲箕。
“起開!這是孩子的。”趙立根一巴掌拍在老爺子枯瘦的手背上,低呵道。
老爺子吃痛,縮回了手。嘴裡含糊一聲,不情不願地盯向自己的碗,裡面不再是黑糊糊,而是一片青黃相交的顏色。頓時又有了興趣,把臉埋進碗裡,呼呼地喝了起來。
秋穗第一次吃白麵饃饃。槐花細心地把饃饃撕成小米粒大小,再用勺子一點點喂,吃兩口饃饃,再喂一口紅薯幹糊糊。秋穗吃的歡的很,兩隻小手撲騰著,小嘴巴不停吧唧,喂慢了還不滿意地哼哼,小腿用力一蹬。
“好好,娘弄快點。”槐花道,撕饃饃的動作加快了幾分,臉上閃過一抹笑意。
喂完孩子,槐花才開始吃。
剩下的一個饃饃和紅薯糊糊都有些涼了,吃起來仍香的很。
早就吃好的老爺子吧嗒著嘴,一眨不眨地盯著槐花手中的白麵饃饃,想伸手搶又不敢。一雙渾濁的老眼時不時看一眼趙立根。
槐花掰了一塊拇指大小的饃饃,遞給老爺子,老爺子頓了頓,忙一把接過,一下塞進嘴裡,轉眼吞了下去。
洗了碗,收拾好了廚房就沒啥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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