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明到家的時候,己近中午了。
他推開院子大門,轉身關上,靠在門背後重重地喘氣。
在路上還好,一踏進小鎮,楊建明便恨不能把腦袋縮排脖子裡走路,生怕被熟人認出來。
他七拐八拐,特意繞遠路,走僻靜的巷道,不想還是在一戶人家的門口遇到了收舊貨的老馬。
嚇得楊建明趕緊縮到了路邊,捂著臉佝僂著背,透過手指縫隙偷偷看向老馬,看他有沒有發現自己。
好在老馬並沒有注意到他。老馬正跟那戶人家的男主人勾肩搭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幹嘛。
若在以前,他肯定兩步上前,二話不說先薅住老馬,板著臉數落幾句,把架子端足了再說正事。
這會兒見老馬沒有發現自己,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轉身就跑,拐進了一條更僻靜的弄堂才停下來大口地喘氣。
楊建明感覺自己的兩條腿像灌了鉛,腳趾頭泡在鞋子的泥水裡,凍得發麻,每走一步,鞋子便發出“啪嗤啪嗤”的聲響。
從趙家凹子村到鎮上,20裡山路,他走了整整一上午。肚子早就空了,胃裡泛酸水,腿肚子打顫,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一口氣才緩過來。
屋裡頭有動靜。媳婦在堂屋裡說話,聲音不高,像是在哄孩子。廚房的鍋裡應該還熱著飯,等著他回來吃。
楊建明低頭看了看自己,褲腿捲到小腿肚,全是泥點子,皮鞋成了泥疙瘩,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頭白生生的棉花。臉上又是泥又是汗,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腦門上。
這副樣子,怎麼進去?
他咬了咬牙,還是推開了堂屋門。
蔡淑珍正坐在桌前照顧兩個孩子吃飯,聽見門響抬起頭,手裡的碗差點掉了。
“你……你這是咋了?”蔡淑珍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站起來,上下打量楊建明,“你不應該是去了供銷社嗎?”她頓了頓,聲音又急了幾分,“咋弄成這副樣子?”
兩個孩子也驚得張大了嘴巴,一時沒反應過來。
楊建明沒接話,低著頭,繞過媳婦,往裡屋走。
“我問你話呢!”蔡淑珍跟上來,又氣又急,“你一晚上沒回來,我以為是工作隊找你談話,沒敢去找。你倒好,弄了一身泥回來,幹啥去了?”
楊建明還是不說話。他進了裡屋,從櫃子裡翻出一件乾淨衣裳,背對著淑珍,開始換。手抖得厲害,釦子扣了幾次都扣不上。
蔡淑珍站在門口,看著他後背上的泥印子,看著他彎不下去的腰,看著他換衣服時手都在抖。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楊建明,”她不叫“建明”了,連名帶姓地喊他,“你到底幹啥去了?是不是出事了?”
楊建明把髒衣裳團成一團,扔在床邊的地上,轉過身看著媳婦。
“沒出事。”他道,嗓子又幹又啞,“我就是……出去走了走。”
“出去走走?”蔡淑珍的聲音拔高了,“你走走能走成這樣?你看看你那鞋,再看看你那褲子,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楊建明沒接話。他出了裡屋,去了廚房,舀了一大盆水,端到天井處,甩掉了腳上的一雙泥疙瘩,開始洗腳。
“爹……”大兒子喚他,小眉頭皺著,擔憂地看著他。
“爹,你去鄉下玩泥巴了?”小兒子看著他甩掉的一雙爛鞋子,好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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