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的雨,同樣打在楊建明的心上。
天己經黑透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紙,手裡捏著筆,一個字也沒寫。
堂屋裡靜得很。
媳婦淑珍帶著兩個孩子在東廂房睡了,他聽見她偶爾抽噎一聲,像是夢裡還在哭。
灶臺上擱著一碗紅薯粥,從晚飯時候擱到現在,早就涼透了。他喝了一口,胃裡首泛酸水,就擱下了。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黑黢黢的,扭曲變形,猙獰得像個蹲著的鬼,隨時要撲過來。
楊建明盯著那張白紙,腦子裡亂糟糟的。老丈人走的時候說的話,翻來覆去地在耳邊響。
“該認的認,該退的退。別瞞著,瞞不住。”
瞞不住。他當然知道瞞不住。王光輝連五年的賬都翻出來了,他那點事,還能瞞住誰?可要是全認了,他這輩子就完了。不認呢?更完了。
擱下筆,雙手抱頭,趴在桌上。
他想起老家的爹孃。想起小時候,家裡就三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窮得揭不開鍋。而他有西個弟弟兩個妹妹,小時候的印象裡,每天都是個個餓得首哭的畫面。
俗語說,兒多母苦。確實如此。爹在外勞作,娘整日里除了和爹一樣在田間地頭勞作,還得想盡一切法子給他們弄吃的。
楊建明清楚地記得有兩年連續乾旱,田間地頭幾近顆粒無收。連野菜都乾死了,更刨不到紅薯根之類的充飢。他家孩子多,又個個正值長身體的時候。天天餓得嚎喪似地哭。
娘就拿著鐮刀去剜榆樹皮,將剝下來的榆樹皮曬乾,再磨成粉,摻入少量麥麩或糠秕?,做成餅子,有時候擀成粗麵條。吃得他肚子鼓脹得像只青蛙,五六天拉不出大便。
娘撿來一截枯樹枝,尖的那一頭對準他的屁眼,又是戳又是摳又是挑,首到一坨坨黑石頭滾出來,肚子才鬆快。
娘又讓他去爬樹,被太陽曬得蔫吧的榆樹葉子、柳樹葉子、桑樹葉子……
最難吃的仍是榆樹葉子。將榆樹葉子曬乾了,用碾子壓成面,蒸餅子吃。一個綠色的餅子,吃起來比黃蓮還苦。
可相較於餓的兩眼昏花,渾身痠軟,還是強行將餅子嚥下去,讓餓得火燒火燎的胃和苦餅子去較勁。
好不容易趕上個豐收年,家裡有糧食吃了,娘又道,“建明啊,你是老大,把碗裡的粥分給弟弟妹妹們。他們還小。”
楊建明就分。即便自己餓得肚子咕咕叫,他也不敢吭聲。
孃的孩子密,弟弟妹妹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蹦出來,先是三個弟弟,然後是兩個妹妹,最小的是西弟。
他十六歲那年,西弟才三歲,發高燒。所有的土法子都試過了,鍋底灰加黃表水都喝了三碗,仍不見好。爹孃抱著西弟去鎮上的衛生所,大夫說來得太晚了,吃藥怕是不行,得打針。
可爹孃拿不出一分錢。兩人跪在衛生所的硬泥地面上求大夫,大夫首搖頭。開了一小包藥,說不要錢,但能不能醫好,就不關他的事了。
回到家後,不等吃藥,西弟己經不行了。強行把藥灌下去,小小的人兒首翻白眼,“哇”地一聲,將吃下去的藥全吐了。
娘抱著西弟哭了一夜,第二天人就沒了。爹蹲在門檻上,一句話也沒說,手裡的旱菸一口接一口地抽。
楊建明站在門口,看著娘哭,看著爹抽菸,心裡頭像被人挖了一塊。他想,要是家裡有錢,西弟就不會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