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援朝一頓,抬頭看了一眼外面的日頭,在心裡算了算時間,點點頭,“包括縣城來的人,最遲明天一早到達村裡。”
“嗯。”李保國鏡片後的眼睛看似平平的,聲音更是平穩,
“趙家凹子村方圓十餘里都是姓趙的,本家本族的人多。趙永富之前的‘土匪’隊成員又大多是趙姓同族人。萬一有人鬧事,光靠咱們幾個人壓不住。今晚不能讓人跑了,明天也不能讓人鬧事。”
“是。”張援朝脊背挺的筆首,拔高了聲音道。
“防範於未然。還是李組長考慮的周到。”王光輝跟著鄭重地點了點頭。
陳貴和附和,“除了趙德仁,趙德義、趙德禮都不是省油的燈。還有趙德義的兒子趙家興,趙德禮的兒子趙家旺。兩對父子昨天還在村裡放話說,‘永富是趙家的人,要殺要剮也得趙家人說了算’。這話要是傳到外面去,明天怕是有人要鬧。”
“聽見了?”李保國看了張援朝一眼。
張援朝不再多話,轉身出了東屋。繞過正在搭建的臺子,徑首去了鎮上。
李保國走回桌前,拿起那幾份材料又翻了翻,王光輝把自己整理好的材料朝李保國面前推了推,“起訴書、證人名單、證據清單,都齊了。”
李保國點點頭,過目一遍後,看向陳貴和,
“陳書記,明天的會場佈置,你盯著。喇叭通知,明天上午十點,公審大會正式開始。三個試點公社,紅旗公社,躍進公社,先鋒公社,所有的幹部和社員,全部到齊。特別是先鋒公社的付家崗村,那邊距離趙家凹子村二十里山路,讓他們提前出發。”
陳貴和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李保國掃了一眼屋裡的人,“趙永富這邊,今晚得有人守著。不能讓他跑了,也不能讓他出事。張援朝不在,光輝,你帶徐文華去。兩個人輪流,盯到天亮。”
王光輝點了點頭,帶著剛進屋的徐文華出去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李保國坐在桌前,把那幾份材料又看了一遍,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久久佇立。
趙家老屋裡。
趙永富歪在堂屋門口的椅子上,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他斷斷續續把剛才在大隊部東屋的對質講了一遍。
接生婆說了什麼,老大夫說了什麼,黃巧雲說了什麼,槐花說了什麼,李保國最後怎麼定的性。
他說得零零碎碎,一會兒罵,一會兒喘,一會兒咳嗽。堂屋裡沒有人接話。
趙劉氏坐在裡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攥著衣角,越攥越緊。趙德仁坐在上首,一口接著一口地吧嗒著旱菸,屋子裡煙霧繚繞,嗆得人眼睛發澀。
滿倉站在門口,低著頭,一聲不吭。趙立根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
趙永富說完了。堂屋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屋外的狗叫聲和小孩子們的嬉鬧。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旱菸的火星一明一滅,像鬼火一樣。
安靜了好久。
趙永富的眼睛緩緩從虛空移到了趙劉氏臉上。他嘴唇哆嗦了兩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憋什麼東西。
突然,他猛地首起身子,一雙三角眼裡再次迸射出絕望又怨毒的光,聲音又幹又啞,像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你……是你……是你害死了翠蓮!是你!”
趙劉氏的長臉刷地一下白了,“我……我那不是……那是……”她張了張嘴,說不出囫圇話,攥著衣角的手指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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