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我認。可那不是咱家該得的。張世昌剋扣咱家的工分,同樣的活,別人記七八分,咱家的人只記西五分。有一回我挑了一整天糞,他扣了一半,只記西分。
七六年豐收年,咱們父子三個起早貪黑,我媳婦秀英懷著伢也沒歇,我妹妹金鳳幹了整整大半年,怎麼著也該有九千多分,賬上卻只記了八千六。
張世昌說咱家倒欠隊裡一百三十七斤糧,那是他做假賬。”
聽完金貴的話,汪正坐首了身體,看著金貴,嘴角扯了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吐完,他的臉色又沉了下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沒說話。
付建設朝金貴投來讚許的目光,叼著的鉛筆頭從唇上取下的瞬間,唇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老朱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金貴這老實巴交的漢子終於大膽了一回。行!以後他也省得費盡口舌地解釋賬目上數字的異樣是咋回事了。
金貴說完,臉都紅了,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
金鳳眨巴著一雙淚眼,伸手用力地握了握大哥的手。
王光輝沒有打斷他,等他停下來了,又翻過一頁。
“那這六十三斤糧是怎麼回事?”
“那是我媳婦秀英生孩子的時候……”金貴立即回,“因為去年年底家裡不但沒有分到一粒糧食,反而倒欠隊裡糧食,秀英只好躲到娘去了。
沒多久她就發作了,女人不能在孃家生孩子,秀英被我丈母孃和兩個小舅子送回家生產。可家裡沒有一粒米,沒有吃的,秀英哪兒有力氣生?
我去大隊部借糧,張世昌不借。我實在沒辦法了,把狀子拍在桌上,”金貴指了指面前這張桌子,一張臉黑紅黑紅的,
“看到狀子,張世昌才鬆了口,批了條子,說是‘預支’。六十三斤糧,我寫了借條,按了手印。”
金鳳的眼淚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硬泥地面上。
金貴說著,聲音哽咽,速度也慢了下來,“那不是借糧,是被逼出來的。要不是怕出人命,他一粒糧都不會給。”
汪正微垂著視線,手指搭在桌面上一動不動,臉色越來越沉。
付建設的目光從金貴臉上移開,看了一眼老朱,老朱看向汪正,汪正不看他。
李保國看了王光輝一眼,王光輝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刷刷地寫著。
金鳳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拿胳膊肘捅了捅金貴,湊過去,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還有那二百斤糧票。”
金貴用力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了回去。
“舊狀子是我寫的第二份狀子,寫好了,我跟金鳳一起去張世昌家裡找他。他看了狀子,沒吭聲,從櫃子裡拿出二百斤糧票,放在桌上。說‘二百斤。拿著。你家的賬,到此為止’。
我們拿了糧票,舊狀子又被我妹妹揣了起來。”
金鳳在旁邊接了一句,
“我大哥當時不想去,是我拉他去的。張世昌給糧票的時候,臉上不好看,我說,‘張隊長,糧我們收了。可您要是再剋扣工分……’他說,‘你們有這個本事,儘管遞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