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並不踏實,迷迷糊糊的,感覺沒睡一會兒天就亮了。
看了一眼窗外蒙蒙亮的天,槐花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看了仍在熟睡的陳小蓉一眼,輕輕把秋穗抱起來,用揹帶綁在後背上,提起了放在廊下的竹揹簍。
小院裡靜悄悄的。不止姨媽沒起床,姨媽一家人都沒有起床。
應該給姨媽打個招呼的,可這樣也會吵醒了姨媽一家人。
槐花忽地想起小蓉房間裡放在桌上的紙筆,要是她會寫字就好了,給姨媽留個字條,招呼打過了,不失禮貌又沒有吵醒一家人。
可她不會寫字。
抬手摸了摸貼身口袋裡的拼音字母表和那張照片,將那本厚厚的新華字典朝懷裡攏了攏,提著竹揹簍出了門。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
巷子裡靜悄悄的,牆角的青苔溼漉漉的,清早的空氣裡帶著夏日特有的潮溼涼氣。
她問了一個出早點攤的大娘,找到了蔡淑珍家所在的巷子,一路找過去,一下子就找到了蔡淑珍家門口。
不僅是因為這家大門上一把暗黃的銅鎖,更是因為這家的門檻上坐著一個人,低著頭,蜷著身子,縮成一團。
是楊大慶?他靠在門框上,嘴唇發白,臉上沒什麼血色,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睡著了又像是醒著。
旁邊擱著一床藍布薄被,被子裡裹著一個人形,只露出一張蠟黃乾枯的臉,嘴歪著,喉嚨裡呼嚕呼嚕地響。
是楊張氏?老太太還在叫,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喊餓,又像是在罵人。
被子底下的那股味隔了幾步遠都能聞見,尿騷味、屎臭味、汗味混在一起,像是從被子里長出來的。
楊建業不見了?
“吱呀”一聲門開了,隔壁婆子打著呵欠走了出來,朝蔡淑珍家看過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看見槐花走過來,她壓低聲音道,
“造孽哦。當爹的跑了,把個半大小子和癱老孃扔在這兒。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水米未打牙。
夜裡又涼,你看把那男伢凍的!更別說老太太了,要是冬天,怕是凍都凍死了。你說這算咋回事?”
槐花沒接話,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楊大慶像是什麼也沒聽見,不抬頭、不吭聲,手垂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隔壁婆子搖了搖頭,轉身進了屋,又出來時手裡拿了一個白麵饃,朝楊大慶手裡塞,“伢,吃吧。餓了一夜了。”
楊大慶的手指一點點蜷起來,沒接那個饃,也沒動。
隔壁婆子臉一垮,收回饃,“你這伢還真是犟。”
又有一個鄰居走過來,看了幾眼,捂著鼻子低聲說,
“要不你把老太太背到蔡社長家門口去。蔡淑珍不在家,你一首在這兒蹲著也不是個事。”
對面雜貨鋪的趙嬸兩步上前,指著楊大慶就罵,
“咋還不走?當這兒是你家呢?老太太叫喚了一晚上,我聽了一晚上,吵死了!再不走我去公社告狀,首接把你們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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