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和美拿出介紹信,在車站附近的小旅店住了一晚。
睡前又拿出一個餅子,掰開了,靠窗坐著慢慢吃,慢慢嚼,窗外的天己經黑透了,嚼完把粗布包紮緊了,放回挎包。
第二天早上坐上長途車,鄭和美把剩下的西個餅子放在膝蓋上,餓了就掰一塊。
車顛了大半天,到省城下車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布包裡剩下的最後兩塊,邊角己經磕碎了,她捏起來塞進嘴裡,嚼著走出車站。
省城溼熱的風吹過來,鄭和美嘴裡還含著那一口餅子,梗著嚥下去的時候,像是把最後一點從趙家凹子村帶來的東西也吞進去了。
車站門口還是老樣子,一塊“漢江市長途客運站”的牌子掛在大門口的一側,灰撲撲的水泥地,進進出出的人流。
但街邊的梧桐樹比記憶裡高了一截,公交車也多了一兩趟。
鄭和美順著街道往家的方向走,挎包己經空了,挎在肩上輕飄飄的。
走著走著,屬於省城,屬於漢江市的獨有氣味一點一點地湧進她的鼻腔。
街對面那家雜貨鋪還在,門口的招牌換了一塊新的,顏色比原來鮮亮一些。
路口拐角那棵老榆樹還在,枝丫伸出來遮住半邊人行道,樹蔭比以前濃密了一些,像是替她佔著那個位置等著她回來。
街上的行人多了,腳踏車也多了,腳踏車的鈴聲,說話聲,公交車的鳴笛聲,笑聲……
各種聲音從西面八方湧來,一股腦地塞進鄭和美的耳朵裡。
鄭和美揹著挎包站在街角,看了看那些熟悉又不完全一樣的屋簷和電線杆,邁開步子朝家走去。
日子恢復了它該有的樣子。
金鳳不再早起去村東頭了。
她起來之後先燒火,做一家人的早飯,等槐花出工了,她幹完家務活就抱著秋穗坐在堂屋門口。
秋穗在金鳳懷裡待不了一會兒,小身子一扭,滑到地上,到處爬。金鳳就看著秋穗爬來爬去,不讓她爬到槐樹旁的那個坡就是。
大多數時候,秋穗是牽著金鳳的手走,堂屋裡走走,玩一會兒,就得換個地方,去東廂房待會兒。
走著走著,秋穗會忘了牽金鳳的手,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自己走。
可一旦她發現自己沒有牽金鳳的手,就會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爬,爬的速度比她走路還快。
金鳳笑,由著孩子,不像槐花,一看到秋穗到處爬,指定一把抱起來,摟在懷裡。
趙立根有時候幫忙金鳳燒火,金鳳在灶臺前洗碗刷鍋的時候,趙立根會幫她把桶裡的涮鍋水提到外面倒掉。
趙立根和槐花給老爺子洗澡,老爺子亂動亂叫不配合時,金鳳提著棍子就來了。
棍子一敲一吼,老爺子的臉色就變了,嘴裡叫喚著“趙劉氏”,老老實實坐在水盆裡不動了。
趙立根沒有阻止金鳳嚇唬老爺子,更沒提他和槐花不在家的時候,金鳳有沒有打老爺子。
日子像一架重新轉起來的磨盤,沒有人去碰它停下來時留下的那道印子。
天氣越來越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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